祖母和嬸娘們沒被程寡婦打死,沒敢回家的我爹被盛怒的趙家兩口子打了重傷。
原來,我爹在村口跟趙家人對上,對方要把我退回娘家,讓我爹還那十二兩賣錢,我爹怎麼也不肯拿出來。
雙方于是發生激烈纏斗,我爹人數上不占優,被趙家的男人開了腦殼,被人用門板抬了回來。
程寡婦時不時要進城去打鐵,當然,就算不打鐵,也是不會照顧我爹的。
照顧我爹的重任就全落到了我的上。
每天早上,我都要去藥鋪取藥,然后回家,用小爐子熬藥湯,再一勺一勺喂給我爹喝。
我爹躺床上也不安生,他會猛地將滾燙的藥湯掀翻,潑在我上:「賠錢貨!枉老子還想給你找個好人家,結果你這麼不爭氣!你等著,等老子好了,就把你賣到窯子里!」
這些話,我從小到大,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,每次他一說,我都會嚇得瑟瑟發抖,拼命告饒。
雖然,我其實連窯子是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是從我爹的語氣里,推斷出,那應該是很可怕很可怕的地方,人進去了,十死無生。
可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。
程寡婦教過我,人,要狠。
再一次去給我爹抓藥時,我將其中一味藥揀出來,扔進了我娘跳下的小河。
然后回家,繼續兢兢業業地給我爹熬藥。
可我爹的傷口卻一日一日壞起來了。
先是不愈合,再是化膿,然后是腐爛。
終于在一個下雪天,我爹捂著頭,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我去看他時,他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知什麼時候斷了氣。
我大一聲,飛奔著去找祖母。
09
我爹死了。
大夫說,他是傷久瘡,瘡久生毒,毒腦髓,藥石無醫。
「全都是命。」他嘆氣,「本來好好地把我開的藥吃了,就沒事了,誰知道竟不起作用。老太太,節哀順變啊。」
祖母非常傷心,已經哭暈過去好幾次。
不相信是我爹命不好,但是也沒懷疑是我暗中做手腳,把浸滿恨意的目投向了呲著大牙樂的程寡婦。
「都是你,克夫之人,克死了一個男人還不夠,你還要克死我的兒子啊!」
程寡婦把牙一收,不樂意了:「你這純封建迷信!我是正經旺夫命,你兒子死了是他福薄承不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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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被氣得差點一下子背過去。
我也很疑,怎麼克夫是封建迷信,旺夫就不是了hellip;hellip;程寡婦講話怪前后矛盾的。
但我沒有說出來,我躲在寬闊的背后,到了無與倫比的安全。
這時候,就到我的兩個叔父出場了。
他們擺出一副講道理的模樣:「程氏,人三從,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,夫死從子,如今你沒有子,娘家也沒人了,按理,就是聽從大伯子小叔子的話。我們家窮,也不要你守孝,已經給你找了一門婚事,這就嫁過去吧。」
程寡婦就冷笑:「怎麼,你們大哥死了剛過頭七,你們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賣了?說吧,賣到哪里?」
二叔就冷了臉:「什麼賣不賣的,多難聽。你放心,那是個好人家,人老實話不多。」
程寡婦撇撇:「是人老實,話不多,還是人老,實話不多?」
三叔一下子怒了,拍桌子:「老點怎麼了,你一個三嫁的寡婦,能嫁給張老爺當小老婆,已經是無上福分了,程氏,你別不知足!」
程寡婦瞅他一眼,就笑了:「那我的嫁妝呢?能帶走?」
祖母終于順過那一口氣:「什麼嫁妝?你進了我們孫家的門,你上的線頭都是我們孫家的,你哪里來的嫁妝?」
若按往常,程寡婦就該暴起打人了。
可今天,特別平靜:「好,我嫁,嫁妝也不要了。我只有一個要求,那就是帶走招招。」
「帶走招招?」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我那些嫁妝,可是有五六百兩。」慢條斯理地說,「就算買你們家一個小丫頭,也夠了吧?」
10
祖母和叔叔嬸嬸們互相看著對方,最后,點頭同意。
「口說無憑。」程寡婦又慢悠悠說,「咱們得立個文書,文書里寫明白,我程勝男,還有孫招招,以后跟你們家沒有一點關系了。」
「寫就寫!」
祖母一拍板,二叔就要去找村頭的教書先生,卻沒想到程寡婦拿出紙筆:「不用麻煩了,我來寫。」
程寡婦居然會寫字!
我震驚了。
祖母他們也震驚了。
我突然意識到,放棄嫁妝,可能是個局。
可是祖母他們已經被五六百兩的數目晃瞎了眼睛,他們無暇想這麼多,生怕程寡婦后悔,所以急急忙忙,找人來看了文書容無誤后,就在文書上按了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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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他們就著急忙慌、歡天喜地地去抬拿三個大木箱了。
我有些恍然,也有些惶恐,拉著程寡婦的角不放手。
「不怕,招招。」溫地安我,「從今天起,你就跟著我了,你愿不愿意?」
我用力地點頭。
就牽起我的手,帶我走出了孫家的青磚房子,在村口找了一輛馬車。
「咱們去哪兒?」我有些不安,長這麼大,除了被賣的時候,我沒有離開過孫家鎮。
「去城里。」說,「我得把你安排好,才能放心地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