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面朝里,著墻壁,忽然回過味來。
以為我眼紅妹妹的文,想占為己有?
整個假期,我從早到晚都在背英語課文。
最后竟也背下來了。
返校以后,在老師跟前很流利地過了關,得了夸獎。
小小的心有點飄。
背第二篇時,用功便不扎實了,跑去運氣,結果當場卡住。
英語老師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,平常總是笑瞇瞇的。
這回,一語不發,把課本卷一個筒,朝我頭頂猛敲三下。
我訕訕回座,再也不敢驕傲自滿。
數學倒是一向很好,語文也不賴。
期末考了全班第一。
回到家,爸問要什麼獎勵,我說要一本課外書。
他出去送貨,揣了本《盜墓筆記》回來,著手道:「一定很好看!」
媽撇道:「這是給孩子看的嗎?」
爸覺得沒什麼,他自己也翻了開頭幾頁,一連幾天都在跟我說里面的笑話。
【非洲爸爸跳繩子mdash;mdash;黑老子一跳。】
晚上,妹妹說:「姐,給我看看。」
我說這個嚇人呢。
抱著書倚到床頭:「正好,看恐怖的不會發困。」
五分鐘后,《盜墓筆記》蓋在臉上,睡了。
不久,爺爺接我和妹妹回老家過寒假。
見我剪短了頭發,直說可惜,早知道在家里賣給上門收小辮子的,說能賣五十塊。
但見我臉頰圓鼓鼓的,又很高興,直夸老師們心地好,沒克扣孩子的伙食。
晚飯,燒了我吃的咸菜豆腐。
妹妹說:「真香,真香!」
一口氣吃了許多塊。
說:「小紅,豆腐人人都吃,你也吃點咸菜呀。
「你看,姐姐就不像你吃豆腐。
「姐姐吃咸鴨蛋也是連著蛋白一起吃的。
「人人都吃蛋黃,可蛋白也總要人吃呀hellip;hellip;」
一訓起話來就有些沒完沒了。
我從小由帶大,一切言行符合要求。
講話小聲,笑不齒。
去別人家玩不能人家的東西,看見人家開飯了要趕離開。
有好吃的要分著吃,不能吃獨食,不能浪費,吃蘋果一定要吃到只剩細細的一個核hellip;hellip;
妹妹則完全不符合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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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是聲大嗓,高興起來笑個不停這點,讓直皺眉頭。
我正擔心吃不消這番訓話,卻趁不注意,又拖了塊豆腐進碗里。
吃飽了,洗了手臉,就往被窩一鉆。
在床邊還想說點什麼,早睡了。
除夕夜,爸媽騎著托車回來了。
他們像往年一樣帶了許多零食。
拿袋子裝了幾個小包,我拿去送給村子里的伙伴。
紀莊村人都這樣,在外打工,帶回來的東西不論多,總要給別人家的孩子也分一點。
滾圓的大柚子也拆一牙一牙地分送mdash;mdash;本地集上不賣這種水果,總是香蕉蘋果和蘆柑。
大年初一,清早。
爺爺在屋外放炮。
催我去爸媽房里拜年。
我著頭皮走進西頭房,在爸媽床前,眼睛著虛,喊一聲:「爸爸媽媽,新年好。」
太別扭了。
從來記不得他們答應了什麼。
從房里出來,便松一口氣,過了新年最大的一個關。
十三歲以前,我對父母全部印象就只有這個場面,年年重復。
07
第二學期,六年級加了晚自習。
八點結束,結束后排著隊去食堂吃夜宵。
夜宵每天都換花樣,面、牛面包、玉米香腸、砂鍋米線hellip;hellip;
到吃玉米香腸那天,我想起了妹妹。
悄悄上樓,已經睡了,便把香腸放在枕邊。
過幾天見,問起這事。
一聽便直跺腳:「哎呀!我舉著香腸跟生活老師說這不是我的,就收去自己吃了!
「我真是大笨蛋啊!」
生自己的氣,一直氣到下一周,吃到了甜甜的玉米香腸,才又高興起來。
第二學期過得很快。
照例還是兩周放一次假,最遲到第二周的周三,妹妹一定來宿舍討零食了。
是有多就能吃多。
我也總是豪氣地把柜門打開,任拿。
考試前拍了六年級的畢業照。
背景是鮮明的紅墻綠樹,我笑瞇瞇地蹲在第一排。
五年級畢業時,我們在場上也拍過一張。離開家鄉時,揣在帆布書包里帶出來了。
那張與這張截然不同。
畫面暗淡,連老師帶學生,個個神嚴肅。
我站在第三排長板凳上,穿著舊牛仔套裝,齊眉劉海,單薄瘦削的臉,滿懷心事hellip;hellip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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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在電話里說,他在田里遇見老師,老師還問起我在城里的新學校適不適應。
我握著話筒,想起從前跟同學結伴去老師家玩。
他在大田里秧,我們就在田埂上等他,折了蘆柴稈,拉小河里的野菱角。
師母怕我們落水,喊我們進院子,烀一大鍋棒頭給我們吃。
城里條件好,可是,我還是最喜歡我從前的小學校。
考完試,校車最后一次送我們回家。
媽聽說我里有顆牙松,走過來說:「讓我看看。」
我張開。
扶住我下,手指進來猛地一搗,轉便走。
我把掉下來的牙和著吐在地上。
毫無準備,倒沒覺得有多痛。
妹在一邊拍手笑:「姐,上當了吧,媽最喜歡搗人家的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