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爸也跟著笑:「這是為了你們好,這樣弄,新長出來的牙齒才整齊。」
我倒是知道姑姑為了表妹的牙齒長得齊,常帶去醫院提前拔掉。
不舍得花這個錢。
說:「下牙扔到房頂,上牙扔到床底,一樣長得齊。」
結果我的牙齒并不齊,好在也不難看。
那年夏天特別熱。
媽帶著我們在地上打地鋪。
面朝窗戶躺著,妹妹在懷里,兩個人都迎著風。
我在背后,熱得腦子昏沉,忽然一陣委屈,泣起來。
爸先發現了。
他有點慌,喊道:「怎麼了?」
媽也轉過問怎麼了。
我說:「太熱了,吹不到風。」
從席子上爬起來,跟我爸商量了幾句,讓我跟妹妹并排睡,把風扇調到合適的角度。
爸說:「這下不熱了,睡吧。」
他跟媽各自找了個邊角的位子,也躺下了。
小升初考試結果出來,我考上了縣城中學。
三年四千八培養費,憑我的績可以免除一半。
媽很不高興,催著爸爸打電話找人。
「人家周濤就比多考了三分,省了四千八,咱憑什麼多花錢。」
爸嘆一口氣:「半免也可以了。哪有那麼稱心如意的事。」
兩人話不投機,大吵一架。
爸甩下一沓鈔票:「錢在這里,你不。」
他拿著鑰匙開車出去了。
媽板著臉把桌上的錢攏起來,到底還是替我了學費。
08
上初中以后,我漸漸看不清黑板上的字。
皺著眉頭,把眼睛瞇起來,又勉強看得見。
有天跑完步,在場邊坐著休息,我對旁的李紅說:「眼鏡借我玩玩。」
脾氣很好,當即摘下來遞給我。
我戴上試了試,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了,能看見樹葉鮮明的廓。
真好。
除下眼鏡還給人家,便把這事忘了。
周六放假回家,我在樓上寫作業。
媽忽然沖上樓來,對我吼道:「紀明莉,你近視了嗎?」
我被吼得愣住,一時沒有說話。
氣呼呼地道:「沒事別那麼不自覺,玩別人的眼鏡。
「剛才在公園,李紅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,說你家孩子是不是近視了,我臉上多難看!
「你給我保護好眼睛,看電視,沒那閑錢給你配眼鏡。」
我低著頭,覺得近視簡直像是犯了大過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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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拖到第二個學期,老師打電話給我爸,他帶我去配眼鏡。
店里,驗師一測,已經近視三百度了。
神復雜。
媽不覺得有什麼,指定要最便宜的鏡片,最便宜的鏡框。
當天,店里生意淡,眼鏡當場就做好了。
算下來要三百塊。
媽站住腳,開始還價,只愿意出一百。
我嚇呆了,真怕人家把我們趕出去。
有幾個街坊在店里玩,同店主一伙,跟我媽講價。
雙方拉扯良久,七八舌,吵吵嚷嚷。
忽然靜了下來。
媽站在柜臺邊,店主和街坊在另一邊。
兩邊都不開口。
媽轉把眼鏡從我臉上扯下來,往柜臺上一丟。
說:「不要了!」
店主道:「哎,怎麼能不要呢,三百度了!」
眼前清晰的世界忽然又一片混沌,我心慌得哭了起來。
店主說:「哎,別哭別哭,不會不給你配眼鏡的。」
嘆一口氣,說:「好吧,一百二十塊,不能了。」
媽了我一眼,付了錢。
店主拿出幾個眼鏡盒給我挑,又教我別隨便拿東西鏡片,會花掉。
笑瞇瞇的,仿佛剛才的爭辯并未發生。
出了店門,媽在前面走,我在后面跟著,戴著我的新眼鏡。
忽然半笑不笑地,問我:「剛才你哭什麼?」
我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哼了一聲,轉過頭去。
09
有了眼鏡之后,我的心定了下來。
考了一次全校第一,之后次次都是全校第一。
妹妹的績卻越來越糟糕。
很會報喜不報憂,放假回家,只把考得好的小測卷子帶回來。
媽舉著一百分的小測卷子,笑瞇瞇地說:「小紅以后一定能上北大。」
期末,妹妹考了倒數第二。
回到家,還笑嘻嘻地說倒數第一是大笨蛋,比足足了二十分。
晚上,媽要求妹妹做一張練習卷。
不肯,攥著遙控,想看電視。
媽忽然發,一把將妹妹推得跪倒在地,抄起課本,照著頭扇。
妹妹哇哇大哭。
爸趕快攔住。
他安道:「讓姐姐輔導,現的老師。」
第二天一早,六點鐘媽就喊我們起床,還找人把電視機搬走了。
我開始輔導妹妹。
這才知道什麼油鹽不進。
怎麼講也聽不懂。
上說聽懂了,一做題又睜著眼睛發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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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氣得冒鬼火。
還笑嘻嘻的,不知愁。
有天,我講完一道題,忽然間凝住不,表專注。
我以為是開了竅,屏住呼吸不敢驚擾。
心中一陣欣。
卻說:「姐,你聽,街上是不是有人炸米花?」
氣死我了!
我說:「你再考倒數,媽又會打你的。」
從那一次之后,媽是打順了手,每回大考結束,總要打一頓。
妹妹當時也會哭,可哭完,還是該吃吃,該睡睡。
有天,神神地跟我說:「媽是不是更年期了?姐,你要小心,說不定哪天也會打你。」
我愣住了。
媽不會打我的。
從心底,我確信這一點。
并不是因為更我,怎麼可能呢?
事實是,就像只會訓我,不會訓姑姑家的妹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