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這是我第一次頂撞。
氣呼呼地走開了。
高中離家很遠,爸給了我一張銀行卡。
媽說:「老紀,你不要一下子往里面打太多錢。一次打一百,用完了再說。」
爸不耐煩地說:「我知道。」
我去取錢時,才發現里面有六百多塊。
當然沒敢都取出來用。
冬天冷,看見學校商店賣保溫杯,問了價格,要三十八塊。
不便宜。
可是同桌那個要一百多。
總冒,要是隨時有熱水喝,就太舒服了。
我便買了。
放假回家,媽一眼看見了,問多錢。
我如實以告。
舉著杯子往門口走,對我爸說:
「老紀,紀明莉自己花三十八塊錢買了個杯子。
「哼!多錢也不夠花的。」
我沒說話,看著桌上妹妹的新電腦,覺得非常可笑。
妹妹第一次月考就考了第一。
畢竟學過一遍。
爸媽非常守諾,趕在放假前買回了三千多的小筆記本。
媽又開始做小兒上北大的夢了。
12
有天,妹妹神兮兮地跟我說:「姐,告訴你一個好消息。
「我們家快要有自己的房子了。」
「真的嗎?」
我覺得很意外,很不真實。
拉著我的手,跑到爸爸跟前:「也帶姐姐去看看房子吧。」
爸笑瞇瞇地領著我們出了門。
就在這條街上,走幾步就到了。
房子鄰近路口,兩層樓,一樓做生意,二樓住人。
樓梯和房頂都需要翻修,門前堆著水泥、沙子。
上了二樓,爸剛推開門,立刻道著歉帶上門,退了出來。
里面有個人的聲音:「對不起啊,紀老板,我們實在是還沒找到地方搬。」
爸說:「沒事沒事,不急不急。」
里面住的是之前的租戶。
他低聲朝我們說:「喏,這個就是我們的房子。
「等你們放暑假回來,就可以住了。」
妹妹跟我講,買這房子是媽堅持的。
為此還跟爸爸吵架了。
爸覺得拿十幾萬買一套小產權的自建房,不太合算。
還是媽媽說,兩個兒眼看這麼大了,連個正經的洗澡間都沒有。
孩子在浴室里拿大盆洗澡,門閂壞了,不上,偶然走開一下,回來時,看見房東家親戚,一個無賴,就站在門外。
嚇得一晚沒睡著覺。
爸聽到這里,當天就出去跟房主談價錢,很快談攏了。
Advertisement
得知消息,房東很生氣。
他們的孩子在城里落了腳,正打算把鎮上這間房子賣了。
紀家是知道的,也探過紀老板的口風,結果居然放著這間不買,去買別人的。
房東大娘本來跟我媽極要好,連河邊的菜地都分一半給種。
馬上把我媽的菜都鏟了。
又趁著我來看我,對說:「周素珍上可會糟踐這孩子呢。
「說邋遢,上來了,小頭弄臟了也不知道,扔在盆里,把爸爸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染壞了。
「明莉,你聽聽,這種話也好給外人講的?」
向我轉述時,氣得臉發白。
我聽著卻很木然。
氣憤之下,再一次說起我媽第一次跟著我爸上門的景。
那天,十九歲的周素珍在堂屋坐定,忽然嚨里咳一聲,練地往地上吐了口痰。
剛掃過的,干干凈凈的青磚地。
說:「從這一點,我就不大看得上。不過我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「這麼些年,對也是客客氣氣的。
「以前你老太才兇呢。我天不亮就下地掙工分,看見在院子里洗服,賠著笑說,媽把我這件小褂也。說,哼,我洗我兒子的服,還洗你的服?臊得我臉通紅。
「還有啊,你媽跟我說,你們手上的錢該用就用,不要省,省到最后,帶到棺材里用嗎?這句話,我可以記到死。
「就是計較買房子我們沒出錢hellip;hellip;」
不知是房東一家在外放的風聲,還是事實如此,人人都說我家房子買虧了。
這房子本值不了十八萬。
我媽把這些話存在心里,存多了,漸漸懶得說話,總是發呆,嘆氣。
買房子的事是堅持的。
白手起家,錢掙得不容易。
早些年門市上生意淡,還去刨板廠上夜班,在街頭擺小攤賣春聯。
因為吃過苦,所以分外心疼錢。
爸送去住院了。
正趕上五一節,他領著我們在家,到飯點就煮一鍋飯,然后夾著個青花海碗去買涼拌豬頭。
他是百吃不厭,我跟妹妹卻吃得想吐。
兩人試著炒芹菜,油點飛濺,各自手臂留了塊疤,心很低落地回了學校。
下一次放假,媽已經從醫院回來了。
做飯還是那麼隨意,炒包菜沒斷生就出鍋,但總好過頓頓涼拌豬頭。
Advertisement
13
暑假,房子弄好了,我們搬了家。
我跟妹妹合住一個大房間。
爸找木匠打了兩個大書櫥,他親自設計的樣式,花了一千多,打出來很登樣。
書櫥將屋子隔兩半,一邊放了一張床。
不吵架的時候,我跟小紅在同一張床上睡。
吵架了,就各自睡一張。
但滴水冰的冬天,吵了架也還是跟妹妹一床睡。
火力旺,像小火爐,常常在被窩另一頭嫌棄地說:「姐,你的腳真涼,跟冰塊一樣,離我遠點。」
上這麼說,翻個,兩手又抱住我的腳。
那臺小筆記本電腦,妹妹理所當然地覺得,是同時屬于我們兩個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