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說:「你偏心,你從來不找妹妹的茬!你生怕多干一點事,影響了學習。」
媽冷笑一聲:「你不是也偏心你嗎,我說什麼了?」
我朝吼:「別提我!」
我已經快死了。
媽不看我,里嘀咕著:「脾氣越發大了。
「不好,正是用錢的時候,紀明莉你還這麼自私,不聽話。」
我忽然大聲說:「小時候,你用妹妹洗屁的巾給我洗臉!」
許多年前憋住的眼淚,一下子都流了出來。
我拿手背著,覺得很丟臉。
媽愣住了。
說:「沒有的事。」
妹妹聽到靜上樓,呆呆站在一邊。
媽順手扯開的領口,出一大塊燙傷的疤痕。
說:「你怎麼敢說我偏心?小紅跟著我們吃苦時,你可是在鄉下福。
「你爺爺連打工都不去了。兩雙眼睛在家盯著你。小紅從小就被反鎖在房間,這是剛會走路,拉桌上的熱水瓶,燙的。
「他們說帶不第二個,哼,若是男孩,會說帶不?」
妹妹從手中掙出來:「媽,你別講了。」
媽轉下樓,當天去了姨媽家。
姨媽傍晚打電話來,說我媽在家哭,哭孩子不懂事。
爸我打電話向媽認錯。
我不肯。
妹妹在一旁著我,忽然道:「姐,媽也許真是忘了。就算沒忘,就算能夠再想起來,也不愿意想起來的。
「你看,打我那麼多次,不還說沒打過幾回嗎?」
爸也勸我。
他說:「其實在你之前,還有過一個孩子。那時候我們舍不得花錢,只租了一間門面,搭了個鋪板睡覺,吃的,用的,都放在廢電瓶邊上,那個孩子就流產了。
「懷你的時候,你媽格外當心。我們花錢另外租了間屋子。生了病也不敢吃一顆藥。就熬點姜湯喝。
「生你的時候不順利,差點死在肚子里,是剖腹產急拿出來的。不好,神又恍惚,從醫院回來,我就你把你抱過去跟睡了。
「那時候才四十五,帶你帶得很順手。我們小時候都是老太帶的,爸媽要下地掙工分。你是自己帶的第一個孩子,喜歡得很。我跟你媽從家走的時候,說為了你好,也不該把你帶到外地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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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媽空騎車回家看你,你都不給抱,回來哭了好久。」
我默默聽著,覺得很不真實。
爸爸口中所說的,那個大家搶著要養的孩子,真的是我嗎?
忽然想起曾經講過,有一次,在院子里曬服,那時我話都不太會講,卻拉著一件圓點子襯衫說:「這是媽媽的。」
說,那確實是我媽的服。
小小的我竟然認得。
驚奇之下,想到兒子兒媳在外地那麼辛苦,只有過年才回家,還哭了一場。
16
去世時才七十歲。
葬禮上,媽哭得極兇,幾乎暈過去。
姑姑都顧不上自己哭,忙著勸嫂子,拉起來。
大姑嘆息著,朝眾人說:「們婆媳倆,一輩子沒有紅過臉,吵過一句,這一點,我可以打包票。」
又對我跟妹妹講:「你們也該哭幾聲。」
照本地習俗,為兒的姑姑拿錢請了樂隊。
一百塊可以點三首歌。
歌手化著濃妝,扯著大白嗓子,哇啦哇啦地唱。
靈前不斷地燒紙錢,青煙繚繞。
姑姑一邊散著煙,一邊跟邊上的人講死前的景。
說臨終還抱著給買的,方便喝水的小水壺。
我蹲在廊下發呆。
村里的婦都來了,忙著做席上的菜。
有個本家的小孩找不到,站在院子里哭。
立刻攥著圍,從廚房跑出來。
小孩撲進懷里,拿的角鼻涕眼淚。
朝大家笑:「這孩子就是一刻離不得我。」
第二天,從火葬場回家路上,爸坐在前排,抱著的骨灰。
他忽然說:「以后等我死了,就是紀明莉給我捧骨灰盒啦。」
我說:「好的。」
姑姑痛苦地道:「瞎說!哥你就是這樣hellip;hellip;」
狠狠擤了下鼻子。
回到家,爺爺走過來,說:「剛才村里有人來收份證,我本來還沒什麼,把你媽份證拿給他,一下子,心里真不了hellip;hellip;」
去世后,我做了一個多月的夢。
夢里,將我人生記憶最初起,和一起度過的日子,都重新經過了一遍。
三四歲時,背著我,從鄰居家看電視回來。
月下,我顛倒來回地念著:「一二三四五,上山打老虎。老虎打不到,打到小松鼠,松鼠有幾個,讓我數一數。數來又數去,一二三四五,上山打老虎hellip;hellip;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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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歲時,領著我從雙河鎮回鄉下。
上了車,看見路邊小店賣水壺,一邊說著剛好給你上學帶水,一邊就下了車。
車忽然開了。
我嚇得大哭。
司機說:「哎呀別哭別哭,我就是掉個頭。」
車才到柳集,就牽著我下車。
從柳集走回去,可以節省一程路費。
還有一次,爺爺帶了新殺的進城。
我們送完他,從車站往家走,抱歉地說:「忘記留點燒給你吃。」
我咬著糖燒餅,說:「我吃燒餅也很開心。」
我在夢里重新長到現在的年紀,就不再夢見了。
姑姑說,只夢到媽媽一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