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田埂上，遠遠看見媽媽走過來，影像煙一樣淡，很快就不見了。
17
本地風俗，家中若有親人過世，三年不可紅對聯。
三年一晃就過去了。
其間，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。
填志愿時，沒多想就選了北京。
下意識覺得遠，而且喜歡它遠。
自己拖著許多行李，坐一夜的座上北京。
出站時，鄰座的大姐幫著把箱子拉了出去。
學檢，查出尿蛋白偏高。
我在網上自己搜了搜，說可能是腎炎，發展到后面就是尿毒癥。
我嚇得半死，以為要英年早逝。
跟妹妹說了，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，道：「姐，別害怕。你的腎要是有問題，我分一個給你。咱們是親姐妹，不會配不上對的。」
我做了復查，一切正常，虛驚一場。
妹妹考高中沒考上。
爸媽了高昂的擇校費，送進一所民辦高中。
寒暑假我回家，家里總是發大戰，難得清靜。
媽為了妹妹的學習憂心，罵，打。
爸在一旁勸。
媽又轉頭來跟爸吵，說他盡搗。
爸無奈地說：「你就是看著老大績好，以為這有多容易。
「其實咱們也不是沒有上過學。我還記得初中時hellip;hellip;」
媽朝他翻一個白眼：「我可不像你，我是爸爸死得早，要養家，沒機會念書。不是念不下去。」
我妹第一年高考，考得一塌糊涂。
考前，上的是一對一，兩百塊錢一個小時的輔導課。
說：「姐，還真是只有這個課，老師盯著我一個人，我才不打瞌睡。」
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，換來一個糟糕的結果，爸媽都泄了氣。
妹妹主提出要復讀。
爸媽卻慪著氣，誰也不肯帶去學校問。
紀明紅想了想，把老式按鍵手機充滿電，從柜子里抓了一把零錢，就自己坐車進城了。
把縣城幾所可復讀的學校都問了一遍。
有個學校的老師跟開玩笑，說：「你的小高考還有兩科沒過，我不敢做主收你。」
妹妹轉就走，一路打聽，走到校長辦公室。
校長聽了況，說：「那你能不能保證補考時通過這兩門呢？」
妹妹直點頭。
校長說：「好，那我收下你。」
復讀的那年，紀明紅確實很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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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前有一陣子，甚至睡眠還出了點問題，整夜做夢。
分數出來，比前一年是好看了些，卻還是沒過二本線。
報志愿時，媽得知鄰居家兒學的是護理，就一門心思要妹妹學護理。
妹妹撇：「我不想整天對著生病的人。」
媽大鬧一場。
紀明紅寸步不讓。
媽揚言再也不管的事。
我私下問妹妹要不要幫忙。
說：「得了吧，姐。你眼里只有重點大學，連普通的一本都搞不清楚，還能曉得大專？」
自己翻厚厚的志愿填報書，寫寫畫畫，許多標記，還列了張表。
又抱著小電腦去對街電信營業廳蹭網，在各個學校論壇打聽消息。
最終，選定省一所大專。
學費不貴，一年五千。
校區是新建的，很大。
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間，每間都配備馬桶和淋浴。
送上學那天，我們去得早，宿舍里都還沒有人。
朝南的大窗戶照進充足的線。
爸放下行李，站在床位前，著書桌，發了會呆。
他說：「小紅，爸爸真羨慕你。」
妹妹爬到上面鋪床，隨口說：「有什麼好羨慕的。」
爸沒說話。
我卻理解他的。
在香樟樹街，他是個有點特別的小生意人，閑暇時不喝酒打牌，也不聚在人堆里侃大山，更沒有曖昧混的男關系，只喜歡坐在記賬的桌子跟前，靜靜翻《讀者》《意林》的合訂本，喝喝龍井茶。
他戴著眼鏡，長了一張文氣清秀的臉，常被認老師，實際卻只念到初中。
他有他的失落與寂寞。
妹妹在沉默中似乎反應了過來。
吸吸鼻子，說：「放心吧，爸爸，我花了你太多錢了。這回一定會努力的。」
18
紀明紅說，人應該對自己有清楚的認識。
像，就絕對不是念書考試的材料。
專升本失敗。
四級也怎麼考都考不過。
媽一次次失，卻又一次次鼓起希。
最后要妹妹多念兩年人本科，認為這樣好歹有了本科學歷。
妹妹則對賺錢和花錢更有興趣。
自從上了大專就一直在做兼職，過生日時，送我五百多的拍立得。
我見因為做地推，在外頭跑一暑假，曬得更黑了一層，心疼的。
說：「嗨，錢掙了不花，掙它做什麼。以后發了大財，送你豪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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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笑道：「咱們是親姐妹，老天爺卻把念書的本事都分給你。總該也偏我一點。
「我大概就是繼承了爸爸的商業頭腦，會搞錢。」
近年，香樟樹街日漸暗淡，商鋪倒閉了一家又一家，沒倒的也慘淡經營。
紀老板卻買了新車，從零售轉為批發，又做起了地區代理，忙得風風火火，腳不沾地。
有次他臨時出門，妹妹放假在家，代管了一天生意。
晚上，算算流水，朝爸爸詭一笑：「您還說掙不著錢？」
爸忙把賬本鎖進屜：「只是今天好點，平常坐一天都沒生意，你沒看見而已。」
妹妹拿到人本科的畢業證后，開始正式找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