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看，已經不大咳了，只是整個人瘦得厲害。
「我聽青杏說，你一天只能歇上兩個時辰，都怪我，連累你了。」
我用銀匙攪了攪剛用溫水化開的梨膏，吹涼了送到邊：「我權當出去玩了，你別再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，平白生分了去。」
十一娘抿抿，沒說話。
我知是個心思重的，怕再哭，連忙轉了話茬：「那日的郎中真是你妹妹啊，想不到還懂醫。」
提到妹妹，十一娘眼中又有了彩。
「是呀，是我從小帶大的呢。當初我被趕出家，家里不許再見我，還鬧著絕食呢。」
我又攪了攪梨膏水，莫名有些吃味：「我也是你帶大的，我來紅閣時才十歲。」
愣了愣，隨即笑著敲我腦門：「是是是，我算你半個老子娘，行不？」
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鄙了，真夠討厭的。」
我把梨膏水往手里一推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。
11
轉眼到了清明。
我因著酒量好，也漸漸在這行有了點小名氣。
主邀我的局子也多了起來，鴇母樂得不行，也不再為難我，每日只挑上一兩個出手闊綽的恩客。
末了還要說明，我沒到年紀不能留宿。
都說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，城東的錢舉人連著三日邀我去他的府上吃酒，偏鴇母看得嚴，沒機會讓他得手。
沒法子，他只能不停地使銀子，千叮嚀萬囑咐，要鴇母把我這第一夜留給他。
我同青杏抱怨錢舉人一個讀書人，居然為了花樓姑娘的第一夜賣了房子，實在離譜。
原以為會同一樣鄙夷錢舉人，不料卻一臉艷羨。
「鶯歌兒，要我說你就是不知足，要是有個男人為了我這樣砸銀子，我簡直死了。」
我一口糕餅噎在嚨：「你沒事吧你？」
青杏一臉認真道：「我是說真的，要是有男人這樣對我，我一定死心塌地了。」
我搖搖頭，在床頭一翻，果然發現了用枕頭蓋住的話本子。
「青杏！你可看點話本子吧，那都是騙人的，逛窯子的能是什麼好人。」
「鶯歌兒！」青杏紅著臉把話本子搶過去抱進懷里，「我就是隨便看看的。」
我恨鐵不鋼，狠狠咬了口糕餅：「總之，你看這些七八糟的，別等以后被男人騙了，后悔都來不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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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四月一過，離我接客的日子愈發近了。
我整日唉聲嘆氣：「這一天笑得臉都僵了，喝得胃也痛了，才拿了八兩賞錢。」
十一娘忙著給黑穿新做的小裳，空看我一眼：「忍忍嘛，等攢夠贖錢就好了。」
「哪那麼容易攢夠啊。說真的，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，當初我爹三兩銀子賣了我，那我就應該是三兩的價啊，怎麼到鴇母那就變三百兩了。」
「因為我們鶯歌兒值錢唄。」
「我倒寧愿自己便宜點。」
「了，快看！」
「什麼了？」我慢騰騰地把視線移過去，下一秒我喝進口中的茶噴了個。
黑穿著小襖子，小鞋子，戴著小帽子，就連耳朵上都系了兩條的細帶子。
「怎麼樣，吧？」十一娘挑挑眉，一臉得意。
「十一娘，黑是個公狗……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
「知道你還把它打扮這樣。」
「我還不是為了哄你高興，你都多久沒笑模樣了。」
我吸溜口茶，依舊怏怏：「沒法子，愁啊。」
十一娘看了看我，朝黑丟了一把干，轉從枕頭底下索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，塞進我手里。
「拿著吧，別愁了。」
「這是啥？藥方子嗎？」我狐疑地把紙攤平，驚訝地發現竟是一張一百兩的銀票。
十一娘手撐著矮桌坐下來：「都怪我從前清高，恩客打賞都不要，這把首飾湊一起才勉強賣了一百兩。雖說不多，但我們再想法子，肯定能在你接客前贖的。」
我眼眶一熱，眼淚簌簌地往下掉：「誰讓你賣東西的，花魁的價高我不知多，你把錢給我，你怎麼辦？」
十一娘把我的手握進掌心，寬地用帕子幫我淚。
「別哭，鶯哥兒。于我而言，贖不贖早就不重要了。我已經臟了爛了，我只想把你送出這泥淖。我托人也給我妹妹捎了信去，娼是賤籍，不能自己贖，是個可靠值得信托的，到時候讓來贖你。」
我沒想到竟會替我考慮得這般周全，整個人只是愣愣地著掉眼淚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那張銀票，仿若有千斤重，得我不過氣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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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娘說的話也不停在我腦中重復，臟了爛了四個字，更是像一柄銳利的匕首，刺得我渾都痛。
我猛地坐起，擼起袖看著小臂上的守宮砂，心一橫，趁著月出了紅閣，一路向東去了錢舉人的家。
我要走，十一娘也要走。
13
天蒙蒙亮時，我揣著三百兩銀票回了紅閣，我提前將自己賣了。
其實，去找錢舉人的路上，我幾次都掉轉了方向。
我是個普通人，我自私懦弱，我試圖勸自己心安理得地拿著十一娘給我的銀票去贖。
離開紅閣換個地方生活，清清白白地做個普通小姑娘，然后嫁人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