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瞧瞧,要不說雛兒值錢呢,這青樣,媽媽看了都忍不住憐惜。」
忽地,哐的一聲從后傳來,紅梅撞開門,邊跑邊嚷嚷。
「媽媽,壞了壞了,又壞了。」
鴇母嫌惡地給了一記白眼:「怎麼了這是,像個慌腳一樣,難不又有小蹄子跑了?」
「那倒不是,就也是樁糟心事。」紅梅撓撓頭,看了我一眼,言又止。
鴇母不耐煩道:「有話就說,別給我弄那死樣子。」
「媽媽,我也不想啊,今晚是鶯哥兒的喜日子,我要是說那個姓張的暴斃死了,不是說妨人嗎?」
我眼睛登時一亮,急急抓住紅梅肩膀,又哭又笑:「你說的是真的?死了?真死了?」
紅梅看向鴇母,一臉蒙:「媽媽,鶯哥兒該不會是瘋了吧?」
18
姓張的死后,他家娘子帶著三個孩子來紅閣鬧了一通。
鴇母怕影響生意,便咬著牙退了一半銀子。
有了這虧空,鴇母更是不放過我,必要為我再找個恩客狠狠賺回來。
可沒想到的,那張家娘子也不是個正經兒的,外頭姘頭無數,這姘頭里邊又有個花樓的常客,名侯三。
這原也不打,可這侯三之前在紅閣鬧事被鴇母人打過一頓后扔到了街上,丟盡了臉。
他知道這事,便開始到宣揚。
不想活就去紅閣。
想要死就點俏鶯哥兒。
這話一傳十十傳百,紅閣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。
即便有些個膽大的客,但聽到鴇母向他們推薦我也都是連連擺手。
掛著我一千兩價的牌子也一換再換,直到最后跌到五十兩,仍舊無人問津。
十一娘說我這是因禍得福,我卻有些悶悶不樂。
「話是這樣說,不接客當然是好事,可我也沒機會再賺贖錢了。」
彼時十一娘正倚在窗杪那拿著帕子給琵琶灰,聽到我這話,微微沉思了下。
「那就換個說法,不說因禍得福,就說北叟失馬,誰說得準這是不是個新轉機呢。」
我心頭微震,卻咂不出其中滋味。
19
到了六月底,樓里的生意恢復了些景氣,我也被鴇母安排去做了一般使喚丫頭。
偶爾到大方的恩客,還能得到點散碎的賞銀。
雖說這點錢距離贖還遙遙無期,總歸是有了點盼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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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,我去西街幫姑娘們買胭脂,剛巧到了許久未見的大將軍。
他看到我先是一愣,繼而往我周圍尋了尋。
「別找了,我一個人出來的,十一娘沒來。」
他哦了一聲,似是松了口氣。
我將懷中裝胭脂的錦盒往上顛了顛:「大將軍,你以后都不再來紅閣了嗎?」
聽我這樣問,他遲疑了半晌,緩緩開口道:「不再去了。」
說罷,繞過我徑直走出了胭脂鋪。
我追出去,卻看到他從一溫婉婦人手中接過了一個一歲左右的娃娃,抱在懷里親了親,又騰出只手從懷里掏出盒胭脂遞給婦人。
那婦人莞爾笑笑,虛扶著子偎在賀應山前,微聳的小腹,分明已有了新的生命。
西邊,金烏將墜,橘黃的夕照在我上,明明那樣溫暖,我卻從四肢百骸升騰出涼意。
他一定知道,我那話是為誰而問,可他卻毫不顧忌地在我面前夫妻恩。
我猛地想起十一娘常念叨的那幾句:
于嗟鳩兮,無食桑葚!
噓嗟兮,無與士耽!
士之耽兮,猶可也。
之耽兮,不可也。
原來,那場打馬長街的相遇,困住的只有那家小姐,將軍早就找到自己的下一個冤家了。
20
晚上,我趴在桌上,看十一娘給黑做裳。
「十一娘,我今天見到賀應山了。」
十一娘手上的作一頓:「是嗎?」
我嗯了一聲:「看見他和他夫人,還有hellip;hellip;還有他們的孩子。」
我聲音越來越小,后半句幾乎是蚊蠅在哼。
的臉上依舊沒有多緒,只是抿了,不再應話。
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,綿的雨裹挾著潤的霧氣,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。
我了發的鼻子,起關嚴了窗子。
「這雨氣弄得人想打噴嚏。」
我干地沒話找話,十一娘卻仿若未聽見般,依舊忙著手里的活兒。
我嘆口氣,默默坐回原位,除了陪著,我什麼都做不了。
過了不知多久,終于停下了下來,看了眼桌上的剪刀,轉而低頭咬斷了小褂上多余的線頭。
「用慣了剪子,差點都忘了這只是普通的線。」
燭火下,的臉好看得恍若神仙妃子。
我上前握住手:「你和我說,不講因禍得福,講北叟失馬。所以十一娘,也許這也是你的轉機,這麼多年,你也該放過自己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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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娘閉了閉眼睛,睜開后將面前的蠟燭吹滅了。
「鶯歌兒,如果我說我想哭,你會瞧不起我嗎?」
我搖搖頭,看了眼窗子愈發激烈的大雨,起將所有窗子全部打了開。
「哭吧,雨聲這麼大,沒人會聽見的。」
21
雨停時,十一娘了淚。
仿若什麼都沒發生般,喚來黑,將新做好的小裳給它穿上。
黑似是很喜歡,揚著臉走了兩圈,然后蹲在我面前晃著狗頭抖落,小褂子上的鈴鐺隨著它的作發出簌簌的響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