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睡前,我看到床頭掛著的皇歷。
是過去那種可以撕下的老皇歷。
上面的日期顯示昨天。
我默默把它撕下來。
只見最新一頁的日期下,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:
【我生日。】
04
或許是白天過于勞累,當晚我睡得很沉。
我破天荒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,一個人坐在飯桌前。
佝僂著肩背,態臃腫。
飯桌上什麼也沒有。
我一走近,就破口大罵:
「我的蛋糕呢?我的大餐呢?我的禮呢?你們這幫沒良心的,居然什麼都不準備,我今天可是壽星!」
還是那樣充滿怨氣的吊眼,角向下說著一如既往埋怨的話。
我告訴,的生日已經過去,不是壽星了。
不服氣地瞪著我,突然張大哭:
「老天待我不公啊,連生日都不讓我過,都欺負我!都欺負我!」
哭罷,眼睛,嘟囔著問:「許愿,你爺爺哪去了?」
「爺爺去找……」
我正要回答,突然一聲巨響。
天旋地轉后,我從床上驚醒。
聲音是從臥室門外傳來的。
我聽到媽媽的聲音:
「許志剛,大半夜你干什麼?」
「我找我媽留下的私房錢。」
「你要媽私房錢干嘛?」
「我聽舅舅說,媽年輕時攢了不寶貝,這會兒人都不在了,也不能一直藏著啊——唉,你說會不會在愿愿那屋?」
大概是因為校舍的宿管阿姨會在晚上查寢,我條件反地閉眼裝睡。
「許志剛,你真是瘋了,愿愿在學校學習多累?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讓睡死人屋,現在半夜十二點你還要去打擾,你當爹當到頭了是不是!」
媽媽充滿怒氣但怕吵到我而不得不低的聲音傳過來。
爸爸連聲討饒。
沒過一會兒就聽到了臥室門合上的聲音。
我本打算繼續睡的。
可不知為何,卻翻來覆去再難眠。
或許是因為夢見了,也可能是因為爸爸說的那番話。
——我好像知道他說的私房錢在哪兒。
我跳下床,打開門邊的紅木柜。
的服整整齊齊掛在里面。
我翻開柜底部。
果然如記憶中一般有一個鐵盒子在那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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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莫名有些心虛。
我并不是想拿走的金庫,也不是想把它給爸爸。
我就是想打開看看。
我屏住呼吸,在慘白的月下打開蓋子。
不是金子。
是一本日記。
05
次日一早,我在垃圾桶里看到花瓶碎片。
這才知道昨晚那聲巨響是從何而來。
「臉這麼差,昨晚沒睡好嗎?」
見我頂著黑眼圈,媽媽關切地詢問。
還未等我回答,一旁的爸爸就迅速鉆進了的臥室。
翻箱倒柜的聲音傳了過來,我聽見媽媽一聲輕嘆。
不多時,爸爸一臉失地走出來:
「媽到底把東西藏哪兒了……」
我喝了口粥。
如果他指的是柜里那個鐵盒子,翻開我書包就能找到了。
玄關響起開門聲。
失蹤了一夜的爺爺終于回來。
「爸,你昨晚去哪兒了,今早電話也不接,知不知道我和清桐多擔心——」
爸爸的話沒說完,只見從爺爺后走來一人。
一瓷白蘇式旗袍,腰纖瘦,一頭銀發致地挽在腦后,注視著我們嫣然巧笑:「清早多有叨擾,我是明德的朋友,陳翠芬,你們稱呼我芬姨就好。」
說著,看向我:「這位就是愿愿吧?小姑娘真漂亮,今年多大了呀?」
我沒理。
爺爺神不滿,剛要開口,卻被爸爸搶先:
「您帶芬姨回家做什麼?」
爺爺與陳翠芬對視一笑,蒼老的臉上洋溢著溫和而幸福的笑容:
「這就是我要和你們宣布的事——
「我要和陳翠芬士結婚。」
06
陳翠芬。
我第一次聽到是在的葬禮上。
第二次是昨晚在的日記里看到的。
和爺爺不同。
爺爺是書香世家,桃李滿天下。
卻目不識丁。
還是結婚后,爺爺教認了些字。
那年爺爺舉家下鄉,做了的鄰居。
和曾祖父他們不同,爺爺一家雖著布裳,卻一口純正話,舉手投足都文縐縐的。
那時只有十二歲,對十六歲的爺爺一見鐘。
沒有學上,也上不了。
除了幫家里種地,每天最快樂的事就是跟在爺爺屁后,讓他講城里的那些事。
一開始爺爺很不愿,但被纏得久了,也愿意和說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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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最多的,就是有關陳翠芬的事。
每提及,爺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。
【好像是他喜歡的人。】
這是若干年后,已經結婚的在日記里寫道。
如今看來,可以把「好像」去掉了。
日記我就看了兩頁,看得出那時剛會寫字,筆畫參差不齊,我看了很久才勉強認出。
客廳雀無聲。
半晌,爸爸才問:「只辦婚禮嗎?」
「不要辦婚禮,我還要和翠芬領證。」
爺爺牽起陳翠芬的手,含脈脈地看著:「和錯過這四十多年,我想彌補回來。」
「那不行!爸,我告訴你我不同意!」
爸爸突然變得無比激:「我媽頭七還沒過,你就要和別的人結婚,你對得起我媽嗎!」
爺爺愣了愣,隨即冷笑一聲:「志剛,你七歲的時候不還跟我說想讓翠芬當你媽嗎,現在我全你,你還不同意嗎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