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啞然,只聽爺爺又道:
「我知道,你不想讓我們領證不就是怕我的財產不給你嗎?放心,虧不了你,但我也不會委屈翠芬。」
不知是被破心思,還是覺得爺爺的話難聽。
爸爸氣得一拳砸在墻上,氣沖沖地奪門而出。
「爸,志剛他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媽媽趕打圓場:「畢竟媽昨天才下葬,您現在就要再婚,傳出去也不好聽啊。」
「別人的眼有什麼可在意的。」
見爺爺如此固執,媽媽也不知該怎麼勸。
倒是陳翠芬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樣:「明德,我不急于這一時的,世芳妹妹剛走,我們辦婚禮的確不好。」
爺爺慍怒的臉這才和下來,頗告地拍了拍的手背。
我這才發現,爺爺雖然對聽之任之。
可他從沒用這樣充滿意的目看過。
他說他和陳翠芬錯過了四十年。
可爸爸卻在七歲的時候就認識了陳翠芬。
這哪里錯過了?
我一直以為,有的丈夫,孝順的兒子,這一生應該知足。
可在看來,真的如此嗎?
夢中嚎啕大哭的臉,與回憶里無時無刻不刻薄的面龐漸漸重合。
我心莫名涌起一酸。
爸爸把車停在樓下。
臨走前,我走到陳翠芬邊:「我看您手上戴了串佛珠,您信這個嗎?」
陳翠芬下意識了腕上的手串,一臉甜:「是啊,這還是前年我不好,你爺爺親自爬山去廟里給我求的呢,聽說回來還大病一場。」
我知道這件事。
當時爺爺住院,是不解帶地照顧他。
「那您也相信這世上有鬼咯?」
陳翠芬笑容一滯,「什麼?」
「沒什麼,就是昨晚我夢到我了。
「問我爺爺怎麼不在家,我告訴去找你了。」
我笑笑:「但愿這串佛珠能保佑你。」
07
的日記被我帶回了學校。
那天沒來由的怒氣,讓爺爺和陳翠芬都變了臉。
陳翠芬上有一很香的味道。
是檀香,和屋子里的香一個味道。
以為爺爺喜歡檀香,所以有了熏香的習慣。
事實上,他只是喜歡陳翠芬而已。
回到家后,媽媽問我為什麼要說那麼沒禮貌的話。
我也不清楚。
Advertisement
因為那一刻我的心只有一句話——爺爺出軌了。
而這個登堂室的人,是第三者。
「媽,爸爸他一直都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嗎?」
我有些難過地問。
媽媽靜默半晌,才囁嚅道:「愿愿,這是大人的事,你別胡思想……」
「那就是知道咯?」
我又問:「呢?知道嗎?」
媽媽的臉上出現難,這一次什麼都沒說。
我突然有些崩潰。
一直以來,我都認為自己的家庭格外完。
爺爺是退休教師,溫文爾雅,就累累。
爸爸是科研人員,博學多聞,孝敬有方。
更不用說溫婉恬靜,自我出生就比誰都我的媽媽。
這個家里,好像只有鄙不堪,格格不。
可在死后,那些藏在完表皮下的瑕玷便如墻角的青苔一樣瘋狂鉆了出來。
我渾渾噩噩回到學校。
連上課都變得心不在焉。
到了晚自習,我把日記拿出來。
教室的白熾燈清晰地照出的字跡。
比在夜晚時看更加一言難盡。
【今天做了小志剛最喜歡的糖醋排骨,可他回來后就說不吃了,角沾著油,臭小子,又和他爸吃去了,還以為我沒看到呢。】
【校長約明德釣魚,那天是校長夫人的生日,明德說要買條巾當禮,可是家里已經沒什麼錢了……】
【巾好貴,居然要四百,校長老婆脖子也忒金貴了,不買。】
【四百啊!四百!半年的生活費!沒啦!沒啦!小志剛沒有排骨吃啦!】
讀著的日記,的神態在我腦海里也變得栩栩如生起來。
大多數為家長里短,每篇通常就幾句話。
無論我怎麼看,這日記都生得不像是寫出來的。
沒有刻薄的話語,沒有骯臟的詞匯。
更沒有怨氣和憤懣。
仿佛只是一個努力生活又對人生充滿熱的人。
一節課快過去,我決定再看一篇就結束。
我翻開那頁,只有短短一行字:
【陳翠芬也有一條四百塊的巾。】
08
我又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的人不是,而是一個皮黝黑的。
穿著布裳,在田里干著農活。
Advertisement
的爸媽和親戚們圍在炕頭,指著懷里的男嬰道賀:「你們老劉家終于得了個男丁,這孩子來得好啊,世芳也大了,還能幫著照顧,省心的嘞。」
父親說:「可不嘛,而且現在剛恢復高考,我們家宗以后也能上學當文化人啦!
「到那時世芳也嫁人了,彩禮錢剛好供宗上大學……」
烈日當空,的汗水順著高的鼻梁流到了鼻尖,停留一瞬,又在耙地的魯作下落進了田間。
充耳不聞,黝黑的眼珠中只有土地。
親戚們笑著討論宗充滿明的未來。
我忍不住問:「世芳不上學嗎?」
屋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所有人齊刷刷轉頭向我:
「娃讀書有什麼用?早晚是別人家的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