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問他:「長公主呢?為什麼不走。」
「此番跟隨父皇一同出征的,還有長公主的駙馬爺,他的尸早早就被送回來了,并且眼睛都被挖了,好大兩個窟窿。所以,長公主對北狄那邊恨得牙,絕不甘心拱手讓出應安府的。」
穆玉昌說起這些時候,眉頭皺著。
我和朱青云也都不作聲,視一眼,暗自吸冷氣。
長公主向來就是個奇子,整個應安府都知道的。
在我很小的時候,就在茶坊里聽說書先生津津有味地提過的故事。
據傳長公主初及笄時,要去北狄和親。
到了邊境,才發現北狄不是真心迎親的,借名頭扣下人質罷了。
是長公主當機立斷,帶著太監隨從百來人,殺出了退路,又帶著他們,一路過關,長途跋涉,重回應安府。
所以在街上扶起我時,我跟做夢一樣,逢人就炫耀。
祖父耳朵不好,我只跟他說了一遍,祖母忘形大,我說三回,爹娘那邊,五六回都有了,因為他們無論聽幾遍,都會笑瞇瞇地夸我有福氣。
至于朱青云那邊,倒是沒顯擺過。
他雖常常喊我一聲二姐姐,我也應,只是仔細算起來,是談不上絡的。
起碼不會像尋常姐弟家嘻哈打鬧。
倒是兩個月前,他主找我說了話。
那時他跟三妹起爭執,三妹往他床上放耗子,他以牙還牙,把耗子原封不送到了三妹枕下,可那天我子不舒服,迷迷糊糊地走進的房間,躺在的床上就睡,這一趟,直接把我的魂給嚇丟了。
是大夫和神婆都來了,才把我的魂給找了回來。
爹很生氣,把朱青云打了一頓,又罰了三妹的月例銀子。
沒過幾天,就是燈會,我都好利索了,當然要出去玩。
臨行前,朱青云跟沒事人一樣住我:「二姐姐,能幫我買一盞燈嗎?」
「你不出去嗎?」
「疼死了,走不了。」
「好吧。」
僅此而已。
像今夜這樣為了聽穆玉昌講故事,一塊坐在院子里吹夜風的形是從未有過的。
可我忽然發現,自己心心念念的與家人共立月明中納涼的時刻,剛剛眷顧過我,只是我沒有察覺,想要留住的時候,旁的人卻睡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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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晚吧。
可明晚太遠了。
應安府變孤城之后,每個白日,都很長的。
8
可我只是心里神傷了會,沒真想咒自己。
天亮之后,已經空得徒有四壁的屋子再次被北狄士兵闖進來。
可他們不是來斂財的,而是直接提起了穆玉昌。
穆玉昌被鉗制住時,豆大的淚珠從臉上滾滾地淌落下來,聲嘶力竭地讓我救他。
而我子僵住,就定在原。
他突然瞪圓眼睛,傷心大喊:「朱道寧,你為什麼出賣我!」
北狄士兵循著他的目,看向了我。
「、是我邊的小太監。」穆玉昌慌中開口。
此話一出,原是解圍,士兵卻連帶著把我也一并抓走。
被裝進囚車里顛了一路,可后來沒有卸在牢獄里,也沒有讓我們屈作墊腳的矮凳。
而是直接押送到皇太孫面前。
皇太孫旁還坐著一個壯的男人,面容嚴厲似豹虎,負責押送的士兵管他喊烏祿將軍。
烏祿將軍,我聽過,北狄派來奪取應安府的主將。
他指著穆玉昌,問皇太孫這不是不是皇族中人,等皇太孫點了頭,他一改兇神惡煞之態,笑得囂張:「真老實。」
穆玉昌年紀雖小,但心思活絡得很,片刻之間,他就明白了所有,怒而轉向皇太孫:「穆琬琰!是你把我招出來的!」
穆琬琰聲音冷漠,眼神卻有愧:「十二皇叔,這不能全怪我,也是有人將我替回公主府的事揭了出來,我不得已,只好把你也給供了。」
他說完,目流轉到我上,「誰讓我的好下屬向將軍告狀,說我在公主府邸見了多余的人。」
我才發現,那個扇我空掌、帶我進公主府,又在我與穆琬琰談話時守在一旁的侍衛,此刻正站在烏祿將軍旁,神洋洋得意。
穆玉昌更惱怒了:「你就不能扛下來?」
穆琬琰:「不能。」
「都閉,」烏祿將軍開了口,他打量著穆玉昌,「怎麼置你好呢?拉到街上遛遛?」
「將軍,一個貪玩的孩子而已,莫要為他嚇了百姓。」
一道沉靜的聲音遠遠地傳進來,讓大家都晃了晃神。
是長公主來了。
一襲莊重的宮裝,不施脂的臉龐依舊如玉瑩白,纖細的蛾眉彎彎,微微上挑的眼尾英氣而疏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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烏祿將軍瞥了一眼,冷冷哼了一道。
他們后來是如何周旋的,我有些聽不清,腦子嗡嗡的,還是穆玉昌扯了扯我的袖子,憨聲憨氣地在我耳邊問:「道寧姑娘,我是不是把你扯進來了?」
我出手,把自己的袖子從他的掌心里攥出來。
剛才還一口一個朱道寧喊得兇狠呢。
9
長公主走了,烏祿將軍也走了。
而我依舊是穆玉昌的「小太監」。
那個告狀的侍衛也還在,依次給穆琬琰和穆玉昌倒了水。
結果穆玉昌揚手就將面前的青瓷杯拂倒,剔的水流形薄薄的簾子,沿著案角嘩啦地潑下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