攤主也問:「他怎麼傷得這麼重,你們這是要去哪啊?」
「是被山匪傷的,我們要去禹川。」
「禹川?新皇帝也在那咧。」
新皇帝,我知道,原來的太子,穆琬琰的父親。
這新都,也總是建起來了。
「小姑娘,你帶著他啊,是很難走遠的。」
「我明白,但他家中父母就在禹川等著,所以我必須要把他帶過去。」
同樣的謊話,說了一遍又一遍。
仿佛說多了便會真一樣。
不知道這謊是不是被朱青云聽去,被我捕見他的眼皮微微張起過,可只是短短一瞬。
那一瞬里,他了自己的手臂。
似乎在確認它還在不在。
我都說了,我真不吃人。
信不信的你自己睜眼看。
沒再睜。
又到了茶攤,依舊是停下熬藥。
周邊也有流民。
他們在議論應安府起瘟疫的事。
聽說是水出了問題。
北狄軍怕牽連到他們,把得了病的人都扔出去了。
應安府如今便變得更空。
還聽說,禍不單行。蒼林郡好像也出了同樣的事。
真難,今年真是難過,流民們嘆了一聲又一聲。
用完藥,又繼續啟程。
看了看地圖,得在不遠的汝南郡停留幾日。
那兩個鬧瘟疫的地方,我和朱青云都待過,也不知有沒有染上瘟疫。
我倒沒什麼癥狀。
落腳汝南郡時,練地打聽到醫館。
然后依舊是守在門前守馬。
天氣平平,不也不晴,街上也并不熱鬧。
就是這麼平平無奇的一日,忽然有人縱馬沖過來,揮旗高喊:「北狄軍全軍覆沒!應安府全部駐軍,全軍覆沒!」
聲嘶,仍不減激昂。
我抬頭天,云層淡了些,澄藍澄藍的。
人聲鼎沸中,小賊小心翼翼地把手向包子鋪蒸籠的邊角。
結果一把被老板抓住。
可他看著蓬頭垢面的小賊,嘖了一聲:「拿走拿走,別再讓我看見你第二回。」
小賊轉過來,狼吞虎咽。
我一個箭步上前去,按住他,驚呼道:「穆十二。」
他抬起頭,眼眶淚珠打轉。
真是穆玉昌。
我覺得,有哪里不太對。
應安府既得到解救,穆玉昌該與援兵匯合,怎麼流落到這兒來。
「穆十二,你是沒著援兵,還是應安府現在待不得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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仔細想想,應該就是待不得的,里頭現在不知是何種流河的景象。
可穆玉昌猛地搖頭,帶著哭腔說:「朱道寧,應安府沒了。」
23
朱道寧,我說真的,應安府沒了。
本就沒有什麼瘟疫。
水源是過手腳,但疫病癥狀是作假的,只是普遍的病癥。
是為了迫北狄人將余下的百姓扔出去。
也包括長公主,因為也病了。
讓你送去蒼林郡的東西,也不是什麼調兵令,是想讓他們也鬧一鬧瘟疫風波。
駐軍一邊把人往外扔,一邊又要防住從蒼林郡流浪過去的「病民」,便再次封鎖。
應安府百姓,此前殺的殺,逃的逃,而后又遭驅趕,最后只剩下四百余人。
夜深人靜,攜火油及火藥,分散各。
四百余人,便有四百個點,以點連線,以線匯面,引燃整座應天府。
是真的朱道寧,你不要這樣看著我。
我躲在城郊山上,親眼看見火燃燒了一整夜,天上也好亮好亮,跟白晝一樣。
朱道寧,駐軍沒了。
可應天府也沒了。
24
穆玉昌說完,還在哭。
而我低著頭,拿樹杈在地上畫圈圈。
重復的、僵的。
忙完之后,眼淚也憋了回去。而穆玉昌眼睛,也平靜了些。
我心里有個猜測:「穆十二,是不是四百三十七人?」
「四百三十七?」
「我看過潛伏的親衛名冊,共計四百三十七人。」
「如果你問的是縱火的死士是否有這麼多人,那好像是不止的,」穆玉昌低下頭,濃的眼睫籠出一層深深的影,「應、應該有四百三十九。」
他接著說:「皇宮也得燒。」
「皇太孫和崔平呢?」
他沉默了會,「里面的人,都是出不來的。」
我終于還是忍不住哭了。
應安府淪為火海的那天晚上我不在,所以我什麼都看不見。可為什麼我一閉上眼睛,卻會浮現出清晰的景象,火苗一點點攀上靛藍的尾,映著火的眼眸,有芒星閃耀,瘋狂,赤誠。
歡欣鼓舞的人們路過,以為我是喜極而泣。
我本該喜的,可我清楚地念過那四百人的代號,我還認識皇太孫,他讓崔平教我本領,督促我保護好自己,于世中立足,我知道他有個癖好,冷酷殘忍,可我一點都不怕他,我還要學他,反正被我指使剖出心臟的那些人,本就是王八蛋,該死,全都該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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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僅恨侵略的人,我還憎惡禹川的那位新帝。
留得青山在無錯,從長計議也無錯,可我這等目短淺的小民,會埋怨他走得太干脆。
我的手微微抖著。
直至有人從后將我環住。
「二姐姐。」
25
朱青云醒了。
我依舊與他共乘,只是這回換他馭馬,我靠著。
我得歇會。
而穆玉昌,我給他買了匹新馬。
他也是要去禹川的。
路上,穆玉昌說,燒城是下策,可不知援兵何時才來,更不知是否會來,唯有廢掉應安府,保住周邊諸城。
他又問:「你到蒼林郡時,那兒怎樣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