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已然二十歲了，退婚的流程已經是一回生二回，實在哭不出來。
不僅哭不出來，我還要梳洗打扮，面面去應酬際，京中人人都想看我的笑話，我偏不他們如意。
02
我此番去赴宴，赴的是大公主的宴。
上京城雖大，年逾二十且又云英未嫁的貴，實是一只手都數得出來。我很榮幸，與大公主同在這一只手上。
大公主未婚的緣由與我又有些不同，不嫁，是自己不想嫁。
大公主居高位，格局自然也是高的，天下好男兒盡在眼中，春風吹，春風吹，自是紙迷金醉，人生苦短，有樂自當及時。
其實我一開始與大公主，也并非十分好。
是皇親國戚，我看猶如看那高山，敬畏多于親近，豈敢輕易心。
隨著年歲漸長，我那些閨中友陸續都嫁人了，再見面時，三句寒暄下去，話題總繞不開孩子。
有苦惱婚半載腹中仍無靜的。
有抱怨孕期辛苦的。
有煩惱麟兒吐的。
也有憂心小兒夜啼的。
非我不喜嬰孩，只我一個黃花大閨，縱使博覽群書，在這些話題上，也是有心無力。
所謂以類聚，人以群分，此時再看大公主，便覺倍親切，慢慢便走得近了。
這日長公主府中，依舊姹紫嫣紅，正值春三月，牡丹開了一叢又一叢。
我去得早，公主府里還沒有旁人，只見漫天花海中，大公主金釵紅，得濃墨重彩。
一面首琴，一面首舞劍，一面首煮酒，好不逍遙自在。
見到我來，略直起，下微抬：「還以為你今日不會來了，都沒備下你喝的茶。」
我躬行禮道：「退婚這樣的事，于我已是吃飯一般的尋常，退了便退了，殿下的約卻是一定要赴的。」
大公主笑道：「你倒是灑，依本宮看，你這些年折騰來折騰去，盡是做的無用功。」
我心里發苦：「殿下說的是。」
大公主又道：「你我同姐妹，我亦是真心替你打算。京中與你一般年紀又未曾娶妻的男子，實在不多，要麼像李宣之一樣，心里頭有人了，要麼有疾，再不然，正妻早逝，你總不能去給旁人做續弦罷。便是他們想娶，你又敢嫁麼？思來想去，你路坎坷，不如換條路走。本宮府上面首眾多，俱是知識趣的可心人兒，你若有喜歡的，我送你兩個拿去解悶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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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公主這話前半段，實是字字在理。
然這后半段，我卻不敢茍同。
人和人是不同的，大公主能有這般瀟灑，多半是因為有一個皇帝爹，沒人敢說三道四。
而我爹，當朝文淵閣大學士，張口之乎，閉口者也，不就要請孔圣人，平生最是循規蹈矩，怎能接自己的兒領了兩個面首回去？
然而，拒絕人，也是一門學問。
我說我不敢要，未免顯得有賊心沒賊膽。
我說我不喜歡，又不免得罪大公主一番好意。
心念急轉，我下意識便道：「多謝殿下，只是我已有心上人了。」
大公主手上一杯酒險些沒拿穩，甚是奇道：「你……這是何時的事，本宮怎的不知。」
「……那是一個不可能的人，是以我在心里許多年，不曾對外說過。」
話到這里，我頓了一頓，又道：「此番李家郎君逃親，說起來，我還松了一口氣，私心里，我總是更念著那個人一些，想同他保留一分可能的。」
一番話講完，不僅客客氣氣拒掉大公主，還在李宣之找回兩分面，我心中甚是得意，面上卻又出兩滴淚來，握住大公主一雙手真誠道：「上述所言種種，發自肺腑，還請殿下替我守住這個，知微激不盡。」
大公主陡然窺得一段兒家心事，難免容，默然片刻，亦回握住我，道：「你且放心，本宮曉得你的苦衷。
「好了，時辰也差不多了，賓客將至，本宮先去更，你且隨意逛逛，莫要拘束了。」
大公主一走，那三個面首也跟著離去。
幾個侍走過來，七手八腳把那些用過的酒盞收下去，又換上果子茶點，重鋪皺的絨毯。
大公主不在，我也不好獨飲，遂而站起，就近賞起花來。
殿下面前我故作瀟灑，可天下子，誰又能對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親無于衷。著滿園的牡丹花，我不自想起一句詩來，有道是「唯有牡丹真國，花開時節京城」，遙想我十五歲將將及笄，瓊華宴上，也曾一舞名天下，上門提親的年郎幾乎將我家門檻踏破，誰承想我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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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心而論，三嫁未遂，故而都是那水楊花的男人的錯，但同樣的事再三重演在我上，我也不得不反思自己，難道是自己做錯了什麼？
我將自己過去五年的言行細細思量一遍，最終得出結論，好像還真沒什麼不得之。
或許當真是我命中無紅鸞。
罷罷罷。
我幽幽地嘆氣，后響起腳步聲，回頭看去，迎面撞上一對姐妹花。
年長的那個，梳著婦人發髻，滿頭珠翠晃得我眼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