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是禮部尚書家的姑娘,姓馮名素瑤,歷來與我不對付。
邊上那個姓馮名素婉,是同胞的小妹。
果然,馮素瑤一見到我,率先就皺起了眉頭,隨即頓了一頓,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,掌心掩著輕笑起來。
「宋知微,前幾日整理庫房,尋出來一柄上好玉如意,原想著用來賀你終于大婚的,沒想到李家那位公子聽到要跟你親便跑了,當真是……好事多磨。」
說罷,又轉向胞妹,小聲訓斥。
「素婉,你也到議親的年紀了,可不能學你知微阿姐一般眼高。你知微阿姐若天仙,莫說三嫁,便是四嫁五嫁都當得起的。你不過中人之資,好好相個良人,嫁個一回就夠了。」
馮素婉低低稱是,邊卻浮起一抹不自覺察的諷笑。
這般看輕的笑,這幾年,我已然見過很多回。
退過親的姑娘,總是矮人一截的。
閑話聽得多了便不覺生氣,不僅不生氣,甚至還有些平靜。
我淡淡道:「尚書家的小姐果然懂禮,承蒙贊我一句貌,多謝。」
馮素瑤豈是真心夸我若天仙,聞言一窒,兩條長眉往上豎起,氣急道:「宋知微,你臉皮怎這樣厚,怪不得退了那樣多回婚也不當回事,我若是你,定要得不敢出門,更別提來參加大公主的宴席了。」
「有什麼不的,我得父母寵,自金銀堆砌,名家教養,十數年心栽培,若只為了嫁個好人家,那我堂堂宋家嫡,同窯子里等著賣出價的姐兒有什麼區別?」
我昂首拂袖道:「更何況,我是頂頂好的姑娘,我在婚前認清負心人,是我的福氣,旁人錯過我,倒是他們的損失。」
話音剛落,后傳來掌聲。
但見來人是個年郎,長眉微挑,雙眸明亮如星,腰間革帶束出一英氣,不過閑庭信步,卻如利刃出鞘,人不敢視。
我微微怔住,總覺來人面,不知在何見過。
卻見馮素婉已經盈盈地拜了下去。
「見過侯爺。」
來人沒甚表應了,負手走過,又頓在影最濃,回首笑道:「阿姐,那邊有蒼蠅,你不過來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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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氏姐妹的表一時變得尷尬。
而我腦中轟然一響,終于從記憶深覓得一張故人面容,想起這俊俏凌厲的小侯爺是誰。
原是蕭劭。
03
我同蕭劭,其實頗有一段往事。
那時我們宋家還住在明永道的老宅里,隔壁一戶人家,正是姓蕭。
蕭家是武將,蕭劭上頭幾個兄長,早早隨軍,他年紀小,所以留在了京都。
我父親在文章一途,名聲很大,故而他朝中的一些同僚,都把自家孩子送到我們宋家來念學。
彼時蕭劭五六歲年紀,正是好玩好,因為家中沒有玩伴,所以常常跑來找我們玩,奈何大孩子都知禮了,并不樂意帶著蕭劭這小尾。我算是宋家的主人,別人嫌他,我卻不好意思怠慢他,還抱著他,折過幾回桃花,抱著他摔過一回后,他便黏上我了,總是跟在我后面,阿姐阿姐地。
我至今膝蓋留有一塊蠶豆大小的疤,就是那時候為了護著他摔的。
后來大家各自長大,我十四歲那年,雖然還沒有及笄,但已經知曉,母親將為我擇定衛家的郎君,衛昀。
蕭劭每天跟在我后面,自然也是知曉這段婚約。
他對衛昀極為不滿。
他一會兒嫌衛昀的槍不好,一會埋怨衛昀的個兒不夠高。
他半大孩子,我自是不把他的話當真,但他多說兩回,我也不免來了氣。
衛昀的槍再不好,個再不高,也比你一個十歲的孩子要強。
再說了,我的未婚夫君,以后是要過一家的,長有序,你一個阿弟,憑什麼對我的婚事說三道四。
我同蕭劭自此生分。
一直到十五歲那年,我和衛昀正式過了庚。那年出了一件大事,北狄重兵來犯,駐守北境的蕭家人,盡數戰死。
而衛昀也因此,匆匆提槍上馬,奔赴邊塞。
蕭劭一夜之間,喪兄喪父,偌大一個蕭家門楣,要他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來撐。他父兄的棺木依次抬出,蕭劭白扶棺,至今想來,分外慘烈。
蕭家滿門忠烈,奈何世上總有小人,遠在千里之外,一分力氣沒有出過,就肆意對以報國的好兒郎潑臟水,京中開始有流言,說蕭家戰敗,乃是因好大喜功,自大輕敵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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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圣上追封蕭將軍忠義侯,流言才算平息。
但不管圣上如何追封,蕭家頹敗了,這是事實。蕭劭的母親,本是最和不過的婦人,喪夫喪子,大變。日夜盯著蕭劭,跪天跪地跪牌位,練刀練槍練劍法,讀兵書,算人心,要他報仇,洗冤屈,挽天傾。
蕭家的燈是不熄的,彼時我見蕭劭,原本張揚恣意的小年,一夜長大,寡言沉默,神沉,雙眸黑如深水,好若孤狼。
我養在深閨,自教習禮數,平生頭一次僭越,趁蕭伯母不在,于星夜爬上院墻,住抿練刀的年。
「阿劭,你抬頭,看看阿姐,再看看月亮,月亮很圓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