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仇要報,冤要洗,可他總歸才十一歲,還有漫長余生要過,不能一生浸在氣淋漓里,任憑仇恨以他骨為食。
我把帕子往下扔,被刀尖穩穩挑起,帕子散開,出里頭白得亮的杏仁糕,是蕭劭平素最吃的小食。
我同蕭劭鬧矛盾,杏仁糕,老長時間不曾給他做過。只見他把那糕接過去,垂眸看了許久,然后緘默地塞了一塊在里。
刀跌在他腳下,有大滴的淚從他眼眶往外砸,星墜一般,但他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,不過是機械緩慢地重復那個吃糕的作,沉默無聲,抑到極致,雙手因為太過用力克制而暴出青筋。到最后吃糕點作愈來愈快,稱得上狼吞虎咽,雙肩抖,眼淚順著他蒼白的下頜往下流,直直沒進單薄領里。
那便是我唯一一回見他哭。
太痛太痛。
后來蕭劭也去了北境,他母親同去,蕭家的宅子空了,我父親升了職,舉家搬至長安道,兩家人漸漸斷了聯系。
蕭劭在時,我芳華年,名京城,好,心中傲,又訂了人人稱道的婚,志得意滿。
蕭劭走后,我同小將軍退婚,同探花郎退婚,再到李宣之,經了人言,歷過劫難,心境也難免滄桑。
有時想起月下送糕那一幕,只覺得十五歲的自己,稚可笑。我不曾喪兄喪父,不知他海深仇,輕描淡寫,他仰頭瞧一瞧月亮,實在慷他人之慨。
我同蕭劭,因為他總是不滿衛昀,鬧過矛盾。
但衛昀現在畢竟跟我沒什麼干系了,過往舊怨盡去,我往站在里的蕭劭看了一眼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。
搬家時,我還曾擔心他背負太多,上了戰場,又沾人命,長鷙殘忍的年,給他寫了書信寄去。如今再見,高腰長,英氣過人,端的是風流人。
于是我也粲然笑開,同蕭劭道:「好久不見,別來無恙否?」
04
李宣之是在走后一個半月回來的。
他果真沒趕上原定的婚期。
他回來那日我得了信,一早包了茶樓雅間,倚在二樓的欄桿上候他。
馬車行得慢,有風吹起車簾一角,能看清車坐了個子,用狐裘里三層外三層圓滾滾裹著,頭上戴著氈帽,被保護得極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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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垂下眼簾,心頭酸,那姑娘剛剛小產過,是該好好將養,不能落了病。
旋即又十分不合時宜地想,不幸中的萬幸,宋李兩家的喜帖還沒派出去,他們低調回京,總算比頭兩回退親時要面些,總不至于再鬧得滿城風雨。
馬車沒有往李府的方向去,而是半道拐了一拐,駛進一條僻靜小巷。
我并不意外。
那姑娘進不得李家的門。
真要進在云州時便進了,現如今,李家貴為京,那姑娘嫁過一回人,又小產過,李家老夫人斷容不下。
只是不知道李宣之要如何置。
我聽聞李宣之走后,他父母連去十數封書信,催他回來與我完婚,李宣之置之不理,李家還派了一位同族的二叔去追他。
不知李宣之同他二叔說了什麼,反正最后他二叔空手而歸。
婚約自是取消了,兩家惡,十數年的誼付諸東流。
李宣之的馬車在遠凝個螞蟻大小的黑點,匯人車流之中,再辨認不出,我嘆了一口氣,飲盡杯中冷茶。
我的婚事再三不順,母親落了幾日淚,去白云寺上了一回香。
求得一支姻緣的上上簽,經主持開解,再回來時,神振,竟有越挫越勇之相。
母親道:「大師說,婚姻大事,緣由天定,太過刻意,反失了靈,娘一路左思右想,覺得大師說得甚是有理,不如順應天意,許有大機緣。」
我道:「母親說得是。」
母親又道:「從前替你相看夫君,要長八尺,才氣過人,相貌堂堂,條條框框太多,無形中篩出去許多好兒郎,不如……」
我心中略有些不祥的預,卻仍接道:「如何?」
「不如,于那攬月樓上,把繡球往下一拋,尋個有緣人。」
「甚好。那繡球上的蒙布,可用兒的臉皮去做,若是拋中個好賭的懶漢潑皮,兒從那攬月樓上縱一跳,也算尋得清凈,解了千愁了。」
母親微頓,然后怒道:「你這孩子,說的什麼胡話!」
我眼疾手快從手底下逃開,掀起幔帳,幾步從庭中出,跳下臺階,繞過假山,還未等倚著山石勻一口氣,就發現魚池邊站了兩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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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個,正是長八尺,相貌堂堂,才氣過人,蕭劭是也,抱著書畫,挑了眉似笑非笑看我。
而另外一人,乃是我爹,絹素冠,文人風骨,臉黑得不能再看,顯然是把剛剛的話全聽進去了。
目匯,但見我爹滾,連帶胡子都在抖,似是想說,我平素其實是頗沉靜一個郎。
然則,鐵證在前,再多的辯解也顯得蒼白。
我沉默著天,天上一只老飛過,心中山呼海嘯。
自我年識得蕭劭起,抱他摘桃花,幫他解課業,再到月下送甜糕,一直以來,小輩面前,我這個阿姐,都當得上穩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