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來說,重逢一場,我這般年歲,該抱著三個兒,兒喚他一聲小舅舅。
即便沒有抱著三個兒,也不該作為一個嫁不掉的老姑娘,在拋繡球的路上把他撞見。
我端著一張老臉哈哈兩聲,裝作沒看見阿爹黑如鍋底的面,又故作閑散撣一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這才干干道:
「原是小侯爺來了,你如今可還慣喝龍井,正巧去年存了甕梅上雪水,阿姐替你煮去。」
蕭劭是來找我父親賞畫的,他得了前朝的古畫,邀我父親鑒賞。
依我看,這只是個由頭。
蕭家離京日久,如今難得回來,自然是要和以前的友鄰多走。
母親也多年未見蕭劭,算得是看著他長大的,聽得他登門做客,親下廚,做了一桌好菜。酒過三巡,父親被要的公事走,而母親唏噓不已,幾度垂淚,又見他如今一表人才,大欣。
問及近況,蕭劭道:「一切都好,只是多年不京,京中景大變,有些不識路了。」
母親立刻道:「你阿姐陪你走走,不過三兩日便了。」
年時,母親我領著蕭劭上街買糖人,也是一般無二的話。
然而如今我們各自人,早是該避嫌的年紀。我正要拒絕,只聽那頭蕭劭已經乖巧應了阿娘。轉念一想,我的名聲已然很差了,也不怕別人再說我親近外男。正所謂虱子多了不怕,蕭劭都不嫌我壞他清譽,我又哪里有嫌他的份。
更何況,他如今回來,正是要重新在京中生落葉,我做阿姐的有什麼理由不幫他。
于是用過膳,我送蕭劭出府。
我一面引路,一面同他介紹如今上京最時興的鋪子。初時蕭劭聽得認真,慢慢便分了心,因為人實在太多。正值華燈初上,一天最熱鬧的時分,小販挑著擔匆匆而過,趕著去搶占攤位,那擔中冒著白氣,許是放了剛蒸好的餅一類食,蕭劭手,將我攔在后,我驚覺他已然長得這般高,看起來十分可靠。
頓時我看蕭劭就更親近了兩分。
若我來日嫁進夫家,不幸被人欺辱,娘家有這麼一位人高馬大的小舅子替我撐腰,實在是一件人放心的暢快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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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廂神游天外,不料蕭劭不知何時停了腳步,我差點撞上他,又被他護了一護,他頷首向前方某,若有所思:「這便是攬月樓麼?」
遠燈火輝煌,樓高十數丈,上書龍飛舞二字,正是「攬月」。
既然是娘家小舅子,自然要好好介紹,我點頭道:「這攬月樓,乃是前年山西富商所建,一樓搭了個小臺講戲,二樓說書聽曲,若想尋清凈,三樓往上,多的是雅間,如今已上京城最紅火的酒樓,他家有梅子酒最為出名,你若想嘗——」
說著說著,忽想起一茬,母親我拋繡球尋親,說的是哪個樓來著?
我狠狠閉了,怒目而視,但見蕭劭角翹起一點弧度,竟是在笑。
很好笑麼?
一眼橫過,蕭劭陡然收了笑,乖順解釋道:「阿姐莫氣,我只想著,阿姐若要拋繡球,我自然要認認路,屆時來給阿姐捧場。」
呵呵。
倒也不必。
蕭劭這個人,什麼都好,只一點不好,自他年時,就喜歡對我的婚事說三道四,不想如今過去許多年歲,他這病,依舊半點沒改,當真沒大沒小。
我咳了一聲,面上端出沉穩做派,嚴肅穩重道:「說來你如今也不小了,可曾訂下婚約?
蕭劭道:「不曾。」
我又道:「雖然不曾,想來伯母也已經在替你相看了,只是沒跟你說罷。」
蕭劭淡淡道:「此事不勞煩母親,我已有中意的姑娘。」
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,心尖尖狠狠一。
他他他他有喜歡的姑娘?他什麼時候開的竅?!乖乖,不得了,我看著長大的豬,已經會啃白菜。
原只我一人,八字還沒一撇,是棵不會開花的鐵樹。我悵然唏噓嘆了兩聲,拍一拍他的肩。
「如此,阿姐便替你放心了。」
蕭劭有了意中人,我初聞驚懼,而后五味雜陳。遙想那日大公主宴席上,馮家小妹同他行禮時,面帶,顯然是傾心他的。不怪馮素婉小兒做派,蕭劭是年輕一輩的佼佼,且生得一副好相貌,若我小上四五歲,不免見了也要心生歡喜。
又走一段路,我忍不住道:「是哪家的姑娘?阿姐替你把把關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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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劭笑而不語。
忒的小氣。我們這般,竟不與我說,我還會棒打鴛鴦不。
罷罷罷,他大了,有些心事,也是常。
悶頭走了一段路,過石橋,芙蓉花樹下,忽聽得蕭劭沒頭沒腦道:「是個頂頂好的姑娘,我怕追不上,自時就盼著趕長大,好早早向提親。」
我抓耳撓腮盼了一路,終于聽得他開口,當即接問:「那你如今預備何時提親?」
蕭劭定定看我一眼,良久方道:「我自是每時每分都跟想提的,只怕不答應,生了我的氣,再也不跟我講話。可我不提,又怕嫁給旁人去。阿姐,我也不知要怎麼辦才好,要麼你給我出出主意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