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姐還是同我生分。」
忒的冤枉。
難不，他這樣大的恩，我只在街頭請他吃碗素湯面？
我哈哈兩聲：「什麼生分不生分，我自然把你當自家親弟弟看待，你且嘗嘗這胭脂梅泡的酒。」
蕭劭斂了眉，好像更不高興。
我自覺那番話實在是掏心掏肺說出來的，也不曉得究竟哪里得罪到他，只得干干地賠笑，一會兒道：「這個豆腐雕細琢你姑且嘗一筷子。」
一會兒又道：「這個海參實在鮮得人，要麼我盛一只放你碗里？」
凡此種種，說得口干舌燥，才見他神松兩分。
隔壁包間里，不知什麼人點了琵琶。
飛花點翠約約過薄薄門扉穿墻進來，跟人頭上罩了一層面紗似的，平添三分朦朧輕韻。
我聽得暢快，多飲了兩盞酒，又覺有些熱，于是推窗散氣。
攬月樓是日進斗金的鋪子，自然開在日進斗金的繁街上。
我窗往下一看，街上人流熙攘，樹蔭下停著數輛馬車，都是來用酒食的貴人留下。
我正收回目，忽見一輛烏金馬車車簾卷起，里頭下來個穿石青錦袍的男人，男人站定后，又俯，極小心從車里牽出一位腹部隆起的婦人。
也是，五年過去，他們夫妻恩，合該迎來第二胎。
我默了一默，正將窗掩上，偏這時蕭劭探頭過來，奇道：「看什麼呢？」
我手上再有什麼作也遲了，蕭劭虛虛一瞄，臉立時沉下來，冷笑道：「當真晦氣。」
那語氣太森然，聽得我悄打了個寒戰。
蕭劭同我說話時，幾乎時時刻刻都笑得和煦，雖偶爾有些小，但瑕不掩瑜，總歸是個好相與的年。
但他此時渾上下都是冷意，幾掩不住的狠厲從他那雙下的眸中出來，簡直要我疑心，他那些乖順都是裝出來的。
我闔了眼道：「你還是這樣討厭衛昀。」
「我有什麼喜歡他的理由麼，他負你良多。」
這話不對。
便是衛昀還未曾負我的時候，也不曾見他對衛昀有過什麼好臉。
我雖然盼著，若了什麼委屈，有個娘家小舅子替我長一長氣勢，但在衛昀的事上，我卻并不想蕭劭過多手。
當年蕭劭父兄戰死，北地的局面不穩，衛昀臨危命，應召出征，三年青春，滿腔熱，皆灑在北境的地界，可謂負我一人卻不負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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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碼歸一碼，我同他一點兒私，怎麼也不能越過了家國大義去。
于是我斟酌了一下道：「你能同阿姐站一頭，阿姐很是欣，只是衛昀雖然負我良多，但在你頭上，是沒有半分虧欠的，你該好好同他相。一則，你后來也去北地殺敵，跟他共事一場，過命的，再有什麼仇怨，也該消散了。二則，衛昀跟我的事，過去許久，如今我自個兒都已經不放在心上，你也不必再替你阿姐記著。」
蕭劭橫過眼來看我，眸中緒翻涌，不知在想什麼，良久才道：「阿姐倒是看得開。」
我略笑了一笑，沒再說話。
所謂看得開，有時候，也不知道是騙別人，還是騙自己。
我在竇初開的年紀遇上衛昀，那時候哪里曉得這是一段無疾而終的，當時自是把他當托付終的人看待。
他使一桿銀槍，姿靈巧，槍出游龍。他出征的時候，我托人送去一副新的槍纓，是我從佛寺里求來的，做保平安之用。
我曾在桃花箋上一筆一筆寫下他的名字，也曾繡過雙對的鴛鴦。
我父親奉行中庸之道，教得我也是個斂的子，卻在那年瓊華宴上，做一舞驚鴻，好好出了一回風頭，皆因那瓊華宴衛昀也去了。
我年時喜歡他，簡直喜歡得不得了。
日日都盼著他回來娶我。
可他終于回來，第一件事，用軍功求了同旁人的親。
我一夜淪為笑柄。
恨麼？自是恨的。
恨之骨，摧心剖肝，不得他直接死在戰場上，也算給我留兩分面。
可我后來得知，他曾墜山崖，得那獵戶照料。他墜崖的事，軍報上都寫了，我阿爹在朝為，自然也得了消息，只是他不單瞞了我，連我阿娘也一道瞞了。
因為阿爹知道，此事一旦被我知曉，我必然千里奔赴北境。北地距上京千里之遙，軍報都有延遲，我這一來一去的工夫，說半月。半月時間，衛昀要死也死了，要活也早被救活，還不如潛心等一等后續的軍報。
我為此暗暗怪罪阿爹許久。
或許衛昀傷重的時候也曾經過我的名字，他等不到我，該多麼傷心難過。
如果阿爹當時放我去，那麼結局會不會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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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圣人，也曾滿懷惡意地想，衛昀一時沖娶了那個獵戶家的姑娘，門不當戶不對，總有他后悔的時候，到那時他就會記起我的好，求到我的門前。而我必然是不搭理他的，總要出了心頭這一口惡氣才好。
可不如意事常八九，衛昀和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要好。宅的事，做不好的，他便替圓著，不通琴棋喜騎馬打獵，他便親手做了弓箭給，端的羨煞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