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要強，明明心里頭比黃連還苦，偏偏在爹娘面前按時吃飯睡覺，做出一副瀟灑模樣。所幸時間是一味良藥，太一日日落下去，月亮一夜夜升起來，水滴了石，石又穿上孔，總算在心里慢慢把這顆苦果一點點消化掉。
衛昀出征后，我焚香叩首，跪在團上求佛祖保佑的心意自然是十十的虔誠。
但這一點念想，同獵戶姑娘洗熬藥燒火煮飯，雪中送炭的分比起來，實在難抵萬一。
不說阿爹當日瞞了消息不我去北境，便是他沒有瞞，路上山匪流寇眾多，我一個兒家，即便帶了護衛，是否能全須全尾地走到衛昀在？
哪怕我平平安安到北境了，他也已經早就得救，他墜崖重傷睜開眼，第一眼瞧見的人是那個「先來」，我做了「后到」，如此便落了下乘。
總歸萬般皆是命，半點不由人。
我同他，有緣無分。
我好不容易從傷中掙出來，再看衛昀，那些歇斯底里的恨意便都消散大半，只是我雖不再盼著他死在疆場上，卻也做不到對他祝福。
當年北境一役，參戰的眾將士升的升，封爵的封爵，唯獨衛昀用滿軍功換了個媳婦兒。
時至今日，街頭閑談，世人講起衛昀，多半要提起他的風月。
提起他的風月，不得要帶上一我。
既然講到我了，那更是不得要講一講我那斷了又斷的三截紅線。
世俗言論，總是對人更苛刻些。男人一時風流，到人頭上，沉甸甸一座山。
我自覺是沒有什麼過錯的，也覺得人與人之間，尤其是人與人之間，并不需要分出個高下貴賤，畢竟誰都不容易，奈何我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別人碎。
先輸獵戶，再輸青樓魁，又輸二嫁婦，講起來實在很難聽。
我后來種種坎坷，追其源頭，還在衛昀上。
是以我總盼著他過得差一些，無需多差，比我差一點點就行了。
這作看開還是沒看開，我不知道。
06
等外祖母能下地行走，樹上的葉子已經漸黃。
恰逢一個小侄子行周歲禮，我上街去挑長命鎖送他。
珠寶閣，見一對嵌綠松石的描金耳墜好看，我拿起來觀賞了一番，回府后，那對耳墜被人送到我的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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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頭放了張紙條，寫的是二皇子的名。
我嚇了一跳。
二皇子略長我幾歲，一直是儲君之位的熱門人選。
在我十五六年紀最好的時候，他沒相中我，如今我已個老姑娘，名聲也算不得好，要說他突然對我上了心，莫說旁人，我自己都不相信。
思來想去，圖的只能是我父親，我阿爹接連主持兩屆科舉，是當今文壇領袖，在文里頭，很能說得上話。
二皇子府上已有正妃，側妃之位倒是還空著，這是想我去給他做側室的意思。
可我父親之所以得圣上重，正是因為他不涉足皇權之爭，又怎能輕易被二皇子拉下水去？
母親得知此事后，神立刻變得嚴肅，自顧去找父親商量。
翌日，母親把我到房中，遞過來幾張畫像。
我略翻了翻，上頭畫的都是年輕男子。
母親說，之前原也在替我相看人家，心中大致有幾個屬意的人選，只是還沒拿定主意選誰，事已至此，不如讓我自己挑挑看可有合眼緣的。
聽母親的意思，我的婚事大抵要提前，趁二皇子還沒作，盡快定下來。
可這樣做豈非得罪二皇子？
母親眉尖蹙起，橫出一護持的冷意。
「我們宋家還沒到賣兒的地步，倘若連自己的兒都護不住，你父親經營多年，這個算是白做了。」
我抱著畫像往外走，在中庭撞見蕭劭。
這段時間蕭劭來拜訪我阿爹一直很頻繁。
我一直以為是兩家人重新走的緣故，后面才慢慢品出來這里頭，其實大有門道。
北地烽火不熄，朝中主戰一派主和一派，勢如水火。
武將嘲笑文人弱賣國，文指責武將鄉野莽夫，只知備軍，卻不知軍費開支導致國庫空虛，賦稅再加，百姓不堪重負。
兩年前，我軍大勝，圣上大力嘉獎武將，文勢弱。
戰事平定后，蕭劭帶領著他父親的舊部繼續駐守邊塞，掃殘敵，百姓，輕賦稅，墾荒地，現如今，邊境安定，蕭劭整軍京，再有什麼吵鬧，也該落下帷幕了。
帝王之講究制衡，在這個關頭上蕭劭示好我父親代表的文集團，背后或許有陛下的授意。
見著我，蕭劭邊立馬生出一個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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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姐，剛剛路上見賣酒釀團子的，排隊的多是小娘子，想來味道不錯，特意給你買了嘗嘗。」
他買酒釀，不過臨時起意。
路邊小攤，也沒有什麼食盒。
熱騰騰一碗酒釀，用芭蕉葉裹了遞過來。
我手去接，卷起的畫像被風吹起一角，出一張男子面容，我下意識要藏，已然晚了。
蕭劭輕抬眉道：「薛武？」
薛武……哦，剛剛母親所說，確實是有一個姓薛的，今年剛進大理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