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初得畫像,還沒來得及細看,名字和人都沒對上,原來在最外頭一張就是薛武。
被蕭劭撞破我阿娘又給我相看郎君,說來很是尷尬,但尷尬這種事,若是掩了面匆匆逃走,只會在尷尬的基礎上再丟了風度。
于是我咳了一聲,繃著老臉,故作鎮定道:「原來你認識他,他人怎麼樣?」
蕭劭還沒張我就知道他大抵要說薛武不好。
總歸他是這個也不滿意那個也不滿意,說他就盼著我嫁不出去吧,好像也不是,說他樂意我嫁給誰吧,這麼些年也不見他介紹我個好的。
果然那廂就聽得蕭劭冰冷冷道:「什麼阿貓阿狗,也配我阿姐的眼。」
我并不想跟他過多探討我的婚事,難得順了他的話道:「這個既然你不喜歡,那就不要罷。」
說罷,我提起擺就匆匆要走。
卻被他自背后不依不饒住:「那別的呢?」
別的?
畫像厚厚一沓,除了薛武,自然還有別人。
我不在里頭挑一個嫁了,估計就得去做那二皇子的側妃,來日若是二皇子不幸奪嫡失敗,覆巢之下無完卵,恐怕我還得扯條白綾去殉他。
乖乖,我可不想做了皇權更迭的蚊子煙。
天要下雨娘要嫁人,這回我只怕是真的要嫁了。
蕭劭等不到我答他,緩緩兩步走上前來,把我手中木碗一接,忽而就從冰冷冷的神變得和風細雨,甚是溫和道:「阿姐去哪,我送你。」
這里是我家,去哪里還需要你送?
也不知他唱的哪一出。
這一路行得詭異,蕭劭好似全然忘記了畫像的事,只是很閑散地同我攀談。
一會兒道他昨天夜里有個玉佩丟了,舉著燈找了半宿,原是被他在枕頭下面,狠狠燈下黑了一回。
一會兒道他有個舊友養了一窩小兔,旁的都好,只有些挑食,偏吃窩邊的草。其實窩邊的草沒什麼不好,眼睜睜瞧著長大的草,總比別的草要甜些。
一會兒又道武將之中,要數辛棄疾的詞最佳,尤其是「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」這一句,堪稱絕妙。
他口若懸河一派從容,一副還能再聊兩個時辰的樣子,殊不知我心里頭那尷尬的勁頭還沒有過去,著頭皮胡同他論了幾句詩,遠遠見了一個水榭,如蒙大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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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即駐足道:「小侯爺來尋我阿爹恐還有政事要談,不勞你再送。我就在這里吃罷,莫要風把你一番心意吹涼了。」
07
過了五六日,我正在家中看賬本,忽聞得前廳,并有烈馬嘶鳴,這個時辰,父親正在朝中上值,會是來找誰的?
待迎出去,見是一位面白而須短的公公,手持明黃卷軸,朗聲召宋家嫡宋知微接旨。
這圣旨前半段,說我秀外慧中,傾城,直將我夸個打著燈籠都找不見的絕世佳人。
好一個抑先揚。
我越聽,心越沉。
嗚呼哀哉,原以為我們宋家作已經足夠快了,不想還是沒能快過二皇子,看來我不得要卷起鋪蓋去做他的側妃。
然這圣旨后半段,話音一轉,將我指給了別人——
蕭劭。
我狠狠愣了一愣。
哪怕我不嫁二皇子,嫁天嫁地嫁嫁狗,也不能嫁給蕭劭啊!
誠然蕭劭是個方方面面挑不出錯的小郎君,不知道是多郎的春閨夢里人,我實是撿了一個大便宜。
可他他他他他不是有心上人?
姑且不論他那個心上人,蕭劭小我三四歲,我眼睜睜瞧著他長大,一直都把他當親弟弟看待的。
閉眼想象一下蕭劭喚我「卿卿娘子」的場面,我生生哆嗦了兩個寒戰。
仔細想想,這樁婚事,其實也并非陛下點鴛鴦。
朝中文武兩派吵鬧不休,搞得陛下很是頭疼。
還有什麼比賜婚來得更快,一紙姻親,直接堵住兩邊的。
我頭痛地接過圣旨,恭送走來宣旨的公公,又打發侍去廚房看看燉著的湯羹好了麼。四下無人,正準備好好同母親議一議此事,就見母親神嘆服,做恍然大悟樣。
「緣由天定,原來是天子的天——
「白云寺的大師,算得真準吶!」
有道是丈母娘看婿,越看越滿意。
不過將將半日過去,我母親就完全接了蕭劭做的姑爺。
年有為,神如玉。
知知底,權勢過人。
有這樣一門貴婿,不比低嫁強多了去?
圣上這旨意,當真寫得好寫得妙,可謂是我們宋家正打瞌睡就遞過來個枕頭。
我瞧著母親歡喜,實在不忍心潑冷水,蕭劭同那什麼衛昀李宣之一般,也是個心上有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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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嘆了口氣,轉頭去尋蕭劭。
娘之糖,劭之砒霜,他風華正茂一個好年,原本正日日謀劃如何同他的意中人提親,突然從天而降一個不容拒絕的正牌娘子,我真怕他一時想不開在家中尋了短見。
我約蕭劭在蘭香坊見面。
蘭香坊是我開的一個香料鋪子,平日都有專人打點,我只做個甩手掌柜。
蕭劭來時我已經煮好一壺龍井,又燒了爐子,備上瓜果茶點,做足了道歉姿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