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倒一口涼氣,這樁賜婚背后的水竟然這樣深。
我同蕭劭的婚事,算是將皇后母子得罪個干凈。
人人都道上京城繁花似錦,殊不知名利富貴如懸走鋼,世家傾頹只在朝夕。
帝皇家種種盤算,父親心中可清楚?
我抿住仰頭天,只見原本尚好的晴天,不知何時已被黑云蔽了,一副風雨來模樣。
我在立冬那日嫁與蕭劭。
母親親自替我梳妝,泣不聲。
原是極滿意蕭劭的,可這個時候,又生出諸多挑剔。怕蕭劭夏天不知道給我多備上幾個冰碗,怕他冬日里不曉得給我裁,怕他年紀小不懂得疼人。
我見母親實在傷心,笑著同道:「那便不嫁了,我留下來再多陪阿娘幾年。」
母親立刻收了眼淚,繡鴛鴦的蓋頭往我頭上一罩:「你這孩子,盡說胡話,再留再留,留來留去留愁!」
嫁層層疊疊,日頭驟然被紅布遮住,線細細濾過,只余下一片大紅暈映在眼前。
眼睛瞧不見,聽覺就格外靈敏。
喜樂喧囂中,聽得喜婆開了嗓,中氣十足一聲:「吉時到——」
喔,是蕭劭來了。
用紅綢,引著我往外走。
他牽得穩當,借著蓋頭底下一條,若有些什麼門檻臺階的,我半瞧半,倒也沒丟丑。
只在火盆時犯了難。
這樣的場合,增減不便,是以今早晨起時,我這嫁里頭,格外多添了兩層襯。如今我一手要牽他,另一只手再要攏兩側擺,就顯得有些不夠用。
也不知是誰燒的火,隆隆茂盛一盆,隔著四五層裳都能覺到燙,兆頭是個好兆頭,只是苦了我。
我這廂起左邊掉右邊,起右邊掉左邊,正尋思要不然放了紅綢,兩手抱起擺閉著眼跳過去也罷,就覺得上一輕,整個人被穩穩當當抱了起來。
蕭劭在我耳邊低低道:「莫怕。」
我長這樣大,何時被人抱過,頓時老臉一紅,幸而沒人能看見。
唔,究竟是誰發明的紅蓋頭。
原有這樣的妙用,當真是個好東西。
既過火盆,蕭劭將我放下,又擔心我站不穩,在我后腰虛虛一扶,我耳尖,聽得周遭賓客小聲議論,說這小侯爺,當真對他娘子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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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面紅之余,又覺一麻氣順著后頸狠狠往下躥了一躥,驚起一路皮疙瘩。
我是他娘子,他是我相公。
何其怪哉!
平心而論,蕭劭對我,是好的。
是以阿娘擔心的那些個夏天加冰碗冬天添裳,我覺得倒是不必煩憂,多年姐弟分在,他不會虧待了我去。
他既然投桃給我,我必以李報他,傾我之力助他平步青云,將他后宅打理妥當,同他做對相敬如賓的好夫妻。
雖難談風月,但能和和氣氣走完這一生,其實也勝過天底下大部分人了。
09
蕭劭在前頭宴賓客,我在喜床上坐著等他。
這個所謂的等,其實等得很是焦急。
床榻只有一張,該是怎麼個睡法。
大婚當天,我就逐了他去睡書房,好像不妥。
可他與我同睡一榻,又何統。
好在這屋子足夠大,我打個地鋪湊合一晚,也不問題。
總歸趕給他納幾門合心意的妾室,他搬出去住,才是正事。
我正在心頭盤算,忽然聞得前院有烈馬嘶鳴。
一個小丫頭匆匆來稟,說蕭劭得大皇子急召,已安排了管家待客,他留下話我莫急,若困了就先睡,他去去就回。
圣上親賜的婚,究竟出了什麼樣的要事,連他完婚都不能等。
前廳的賓客喧鬧被一層又一層山石亭臺隔絕在外,我坐在床上等了一會兒,覺得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。原地踱了幾步,拿定主意,一掀蓋頭,朝外面走去。
能急召蕭劭的,要麼是政事,要麼是軍事。
賓客俱在,說明京都未戒嚴,不像有政變的樣子。
那麼是軍事。
可是西北的戰剛打完,哪里又來戰事。
難道是東邊?
守門的丫鬟被我驚到,追上來問:「夫人,您去哪里?侯爺臨走前代過……」
我蹙著眉道:「府上我不太,管家在前頭待客,你把除管家外,你主子最信任重用的侍從來。」
蕭劭回來時,我剛收整好最后一件行裝。
見到我,他腳步一頓,似是沒有想到我會自己掀了蓋頭,紅妝未卸,就站在屋門外看東西裝車。
我迎上他的視線,平靜道:「猜想你要出遠門,自作主張將你的行裝收拾好了,問過近侍,都是按你往日的習慣整理的,這是清單,你看看可還缺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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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劭微怔,結滾,似有千言萬語要說,但此刻顯然不是訴衷的時候。他很快接過我手中字條,掃了一眼,挑要的事代:「我此去滄州歸期未定,府中事宜勞你打點,一切錢財銀兩,隨你取用,至于我母親那頭……」
他遙遙往別院方向看了一眼,繼續道:「我母親就拜托你了。」
我挑了挑眉:「你信得過我?」
「大費周章娶回來的人,不信你信誰?」
本是戲謔,不想被他反將一軍。
我啞口,側避開,讓出道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