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蕭家最好的時候，日日都有盼頭。
經歷過好，就難接不好。
兩個兒子一個夫君一夕之間逝去，連帶去了蕭母半條命。若不是還有蕭劭在，只怕當時便跟著去了。
我十五歲時見，著蕭劭練刀練槍，稍有片刻懶就是棒加，只覺得是十分狠心的母親。
如今想來，寡母帶著子要撐起偌大一個府邸，何其不容易，倘若易地而，我未必如。
如今上京城的富貴人家多住長安道，蕭家卻仍住明永道，想必也是因了一份執念在，怕故人夢中尋來，找不到地方。
那些陳年舊事，我只略略想一會兒就覺得難過窒息，更何況其中，經年累月，該多麼煎熬。
我出手握了握冰涼的手。
溫聲道：「母親，都會好的。」
主持中饋，打理田宅，都是我未出閣時就做慣了的事，如今再做，也沒什麼不同。府里的下人一一認過臉，又來管事和賬房，花了些時日，把府里多年的開支對清楚。
蕭家在京中原是有些基業的，只是蕭家去北地多年，疏于打理。
那些田地，倒是一直都有租給人種，鋪子不方便看賬，都關了。
我的意思是，把鋪子再開起來，至于賣什麼，問過婆母的意見，只說自己老了，也不曉得如今年輕人喜歡買什麼，隨我定主意。
做生意還是得做人的生意，于是我開了一個鋪，一個胭脂鋪，另有一個價格定得極高的茶葉鋪。婆母看過價目，曾疑道：「價格這樣高，恐怕沒有人買。」
我笑了笑道：「一來，自己家的鋪子，不要房租，茶葉也是放得住的東西，賣不出去不要，大不了自己喝。二來，人人都知道這家貴，那若走親送禮時送了這家的茶葉，豈不是顯得很看重。賣的不是茶葉，而是面。」
婆母便不說什麼了。
蕭劭走后半月，有信鴿飛回，說他一切安好勿念，信紙翻過來，兩行小字，我讀了兩遍，失笑出聲。
那上頭說，與他同去的副將，路上收到好幾封家書，我怎的也不給他寄去只言片語，他失了面子。
他當時丟下我走，何其果決，半點不拖泥帶水。
難不我還要地寫信去追他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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罷罷，之前就想好，外人面前，要與他裝一對恩夫妻，他有這樣的要求，也并不過分。
思慮片刻，我提筆回他兩句詩：【一重山，兩重山，山遠天高煙水寒，相思楓葉丹。】
大軍境，東邊的戰卻沒有打起來。
至于為什麼沒有打起來，該是涉及機，信中半個字沒有吐。
左右我一個婦道人家，這不是我該心的事。他有他的戰場，我亦有我的天地。
蕭老將軍逝去后，婆母郁郁寡居，識盡人間薄涼，后又搬至北境，故而京中眷的宴席，已許久沒有侯府的人出面。如今我既來了，正好填了這個缺。
將軍征戰往往遠在千里之外，正因如此，更該和朝中的大臣搞好關系，若遇著什麼事，也有人幫著說話。不然苦哈哈在外頭砍人頭砍得刀都鈍了，卻被什麼親近天子的對家三言兩語搶了功勞，再潑盆臟水下來，這可找誰說理去。
不要小看眷的宴，有時候枕頭風一吹，更過黃金萬兩。
等一切大致忙出個頭緒，距蕭劭走，已將近一月。
想起回門時，阿娘曾說，替我求過姻緣，既已經婚，該去白云寺還愿。
于是我便尋了得空的日子，往白云寺去。
白云寺是本地有名的古剎，素來香火旺盛，上山的路，自是數年如一日的。我這日來得不巧，行至半道山頭上綴了兩朵黑云，恐怕要下雨，于是原本就不寬敞的山路更是了又。
我在某個拐角堵了半天，正尋思不如棄了車駕，走上去還快兩分，就見車簾猛地一掀，打外面鉆進來個男人。
隨行的侍被嚇得驚，那聲頃刻又被吞在嗓子里，只因來的那個人，是我那離開許久的好夫君。
蕭劭風塵仆仆，一副趕了很久路的樣子，素來鮮亮的小郎君此刻也不鮮亮了，獨獨剩下一雙眸子，明亮如星。如同許久的旅人終于覓得清泉，一眨不眨，盯著我看。
我咳了一聲道：「侯爺什麼時候回來的？」
「剛回來，問候過母親，說你來寺里上香，我見快下雨，想著冬日雨水不多見，你未必帶了傘，便騎著馬趕來了。」
我往車窗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馬車一輛接一輛，便是只蚊子要飛過來也不輕易。他說騎馬，恐怕到山腳就棄馬開始步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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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曉得他是如何疾行在這崎嶇擁的山路之上，又是如何在茫茫車流中準確辨認出我的。
「不過是一場雨，我坐在車里，也未必會淋——」
「雖不過是一場雨，可我總想著快些見到你。」
話未說完便立刻被他打斷，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涌上心頭，我莫名有些坐立難安，訥訥道：「你急著尋我，是有什麼要事？」
蕭劭笑著反問：「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，怎想起來上香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