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是來還愿的。
可蕭劭人在這里,縱我的臉皮有城墻那般厚,也說不出因為同他了親所以來還愿這幾個字。
幸而理由很好找。
「我來替你求個平安。」
我確實本也想著在還愿的,同時替他求個平安。他若出事,我這般年紀,再替他守節三年,屆時了老姑娘中的老姑娘,恐怕只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。
一番話說完,蕭劭不再言語。半靠著車壁,輕輕闔上眼,似在休息。
我見他靴上滿是灰塵,一天青的裳子倒還算整潔,想必只回府換了裳就趕來了。
他委實是累了,要閉目養神,合合理。
可這馬車,坐我和侍兩個人綽綽有余,加上他,長手長手一個,就顯得很擁了,我小心翼翼往角落里了一。
路過一顛簸,蕭劭的頭猛然往邊上一歪,眼瞧就要靠在我的右肩上,于是我下意識手去接。
霎時四目相對,蕭劭眸不甚清明,朦朦朧朧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極困倦似的,順勢往我掌心上一靠,臉頰溫溫熱熱地了上來。
嗯?
阿……這……我……他……
我傻愣愣托著他的頭,只覺愁得慌。
從前廟會上瞧熱鬧,見雜耍藝人使掌心火,現下這麼個況,我掌心上熱乎乎一團,放又放不下去,丟也丟不掉,可不就是掌心火。
他若是一直不醒,難道我便一直托到白云寺去?
我在心中顛來倒去反復思量了一遭,騰出另一只手,在他背上拍了拍。
「蕭劭,你——醒醒。」
掌心上的人了,睫劃過指尖,如蝴蝶振翅,話音里極低沉,帶著濃濃倦意,撒一般。
「阿姐……」
便再有什麼話我也說不出來了,沉默片刻,頹然認輸:「……你睡吧。」
于是蕭劭又閉上了眼。
馬車里一時陷詭異的靜謐。
自從蕭劭上車,那侍就沒敢再說過一句話,見我和他舉止親,更是恨不得避到車外去。
我嘆了口氣,吩咐取條薄毯來給蕭劭蓋上。
Advertisement
托了他一路,我手酸氣也悶。
是故到白馬寺后,我不曾給他什麼好臉。
蕭劭歇過一氣,倒是回過氣神來,亦步亦趨跟在我后,做些討好樣。
我懶得理他,自顧跪在團上,雙手合十,閉眼祈福。
佛祖慈悲,佑我夫君蕭劭。
他之前送我外祖母接骨的藥,說自己用過好,好端端的,他為什麼要用續骨的藥,像這樣的藥,他又用過幾回。
他十六七歲年紀,順利接掌他父親舊部,讓那些鬼門關滾過幾遭的兵油子服服氣氣他一聲「主」,北境的百姓客客氣氣尊他為「小侯爺」,背后付出多心,實在難以想象。
他前半生吃過諸多苦頭,后半生便合該順遂些,愿他無憂煩、勞、笑常開,事事順心,平安康健。
睜開眼,蕭劭跪在我側,神鄭重平和,一副虔誠模樣,不知求的什麼。
從大殿出來,天上已經飄起雨,檐下滿沒帶雨的香客。托蕭劭的福,我不用在廊上躲雨,同他打了傘,緩步向外走。
禪房外,一株紅梅開得極好,樹梢掛滿人們祈福的木牌。有風吹過,花落如雨,一塊木牌翻轉過來,我瞧清上面并排寫了兩個名字。
李宣之。
許九兒。
原來他們曾在花樹下相擁祈福。
我靜靜看了許久。
李宣之帶著許九兒進京后的事,我也略聽聞過一些。
許九兒被他安置在別院里,時常探看。
他貴為京,到云州城去英雄救,那場面不用想也知道,該是瀟灑快意,像一束照進泥濘雪沼。
他母親氣歸氣,終究沒擰得過他。畢竟后半生,還要仰仗這個出息的兒子,行家法,打過幾仗后,終究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咬死了不松口,不準許九兒過門,李宣之也強,他們青梅竹馬,錯失許多時。此番接了人回來,除卻沒行大禮,正牌娘子該有的面,都給許九兒了。
他確鑿是重重義一個人,只是這義沒有分一兩分在我上。
愣神的空檔,手上驀然被人塞了樣東西,我往下看,是油紙傘的傘柄。
再抬頭,蕭劭已淋著雨走到前頭去。
他量高,踩在石階上輕輕松松一掛,手中木牌就被勾到紅梅最盛。
Advertisement
那木牌亦用朱筆寫了兩個名,行云流水,挨在一起。
是我和他的名。
年負手站在花樹下,馬尾高高束起,模樣又俊又俏,雨劃過他英的眉,將他蘊含著的笑意暈開。
只聽得他一字一頓。
「宋知微,你又怎知,沒人為你踏遍千山而來。」
我心中轟然一響,再有什麼雨聲花落聲,通通都聽不到了。
11
下得山來天已然晚了。
趁蕭劭沐浴洗澡的空閑,我去小廚房溫了碗燕窩。
他此去一路顛簸,軍中飲食不比家中細,方才在寺中也只用的齋飯,如今既然回來了,自該好好將補。
待盯著他將整碗燕窩喝下,我自覺已經完任務,便攏了攏裳往外走去。
蕭劭自背后把我住,問:「你去哪?」
噢,倒是忘記同他說,他不在的這幾日,我已經布置打點好一間廂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