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氣得手抖,又怕真打殘了我,將煙鍋子攥得:「這世上哪有兒養老送終的道理!」
是啊,千百年來,不都是兒子延續香火、給爹娘養老送終嗎?
我幾乎口而出:「延續千百年的事,就一定都是對的嗎?」
我爹抄起掃帚打我的小,一直到他打累了、解氣了,抄起煙鍋子出去,我才反應過來,我說了嚴立談曾對我說過的話。
原來,他是這個意思。
原來,有些道理,須得個人歷練、經人點撥、醒悟了,才能明白。
我冷靜地查看上的傷勢,恨自己悟得太晚。
這三年在城里,我明明可以跟著蘇小姐讀讀書,學學所謂的洋文,可我卻一門心思撲在如何取悅丈夫上。
可我又想到鄭簡的笑容。
環抱住我,溫暖而和:「多好的十八歲呀,小葉。」
我醒悟得不算早,但我也才十八歲。
即便是二十八歲、三十八歲,人生也還大有可為。
只要敢重新開始,總比一輩子都渾渾噩噩過下去要好。
我正胡思想著,我娘端來一碗面疙瘩湯,勸我:「霞兒,你也該懂事些,咱們窮人家的兒,怎麼和人家千金小姐比呢。」
我不服氣:「鄭小姐說了,人人都是平等的,我天生并不比長一個耳朵。」
我娘怪笑一聲:「看來你很服那個鄭小姐?」
我本不想承認,但想起鄭簡的笑容,又忍不住點了點頭。
拋開嚴立談,鄭簡本是個很好的姑娘。
見我可憐,見我愚昧,不吝賜教,只愿我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戰火越燒越近,像這樣的善意,已經極見了。
見我點頭,我娘安心地笑道:「我還當你是不服氣跑回來的呢。既然你也服,便去當個妾,認做個大婆,你也不虧什麼。」
不等我答話,我娘急問:「還是容不下你?」
我酸困的眉心,「娘,與鄭小姐無關的。是嚴先生說了,他們有規矩,不納妾的!何況我也斷了那個心思。」
我娘恨鐵不鋼,搶了我的碗,不準我再吃飯:「不中用的玩意兒!那你就去給人家當丫鬟、當管家婆子,混點錢活著罷了!」
我娘熄了油燈,扭頭走了。
黑暗中,我卻眼前一亮,豁然開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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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好!不用費心思勾引男人,更不用費心思對付人。
我要真和鄭簡鬧翻了,以后誰還愿意給我做那麼好吃的小蛋糕?
07
回到嚴立談的宅院,我自此一門心思當起學生來——
白天鄭簡有空閑時,我找學鋼琴。
晚上嚴立談有空時,我找他寫字讀書。
嚴立談仍舊西裝筆,仍舊風度翩翩,他笑問我:「葉霞初,你還是執意要嫁給我嗎?」
這一次,我搖了搖頭。
他沒有變,那麼變的只能是我。
我回答他:「爹娘依舊想讓我給你做個妾,但我不想。我激你,和激鄭小姐一樣,但我并不那麼喜歡你。」
看著笑意愈濃的嚴立談,拋開過往恩怨不談,他本也是個很好的人。
我便補充道:「不是那種想和你做夫妻的喜歡。」
嚴立談拿起書,輕輕敲在我的額頭上,「小葉,沒白學習這麼久。」
他對我說:「有不人博覽群書,可他們讀了那麼多的書,未必明白多事理。」
他還說:「我希有更多和你一樣的年輕人,都能讀書學習,都能明白事理。」
那時,我聽得懵懵懂懂。
那時,救亡圖存這個詞,對我而言,也不過是白紙上的幾個黑字。
直到后來,我將鄭簡的音樂和嚴立談的書籍帶給那些青年,我才深解其意。
鄭簡在附近的一所校兼任教師,組織了一個合唱團,負責彈鋼琴和領唱。
有時候會帶著我去,趁課間指導我彈琴。
對我說:「不要小看音樂,音樂與文學一樣,對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。而且現下這時局,歌謠的傳播度是要廣于文字的。」
我站在旁,一邊彈鋼琴,一邊抬頭仰視我。
鄭簡的眼睛總是很明亮,越黑暗的地方,我就越能捕捉到的眼睛。
「希有一天,我們能將勝利的歌謠,唱了又唱。」
猛地重音落下,又演示了一首新曲子,教我彈唱。
教我的曲子,總是斗志昂揚又充滿希的。
每天都有人在戰火中死去,而鄭簡說:「每天也總有人接過旗幟沖上去,是而民族依舊屹立不倒。」
我在嚴立談邊住了一年多,又是銀杏半黃夾綠時,我正從校往回走,路上到一個滿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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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好心上前探看,先是恐慌,推開我:「別抓我!別抓我!」
而后定睛上下打量我,又忙撲過來,攥住我的臂彎:「姑娘救救我!我丈夫是寧可打死我也不愿放我走的,我不想死、不想死啊!」
滿傷痕還哭得凄慘,我不忍心,將帶回了嚴立談的宅子。
許媽一邊幫我給那人收拾上藥,一邊責怪我道:「葉小姐也真是的,這麼的世道,還敢往家里領外人來!」
那人聞言,騰地就跪下了:「我知道這條路上住的都是達顯貴,我不敢高攀,只求太太小姐收留我幾日,待我娘家舅舅來接我了,我立馬就走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