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我停了步子,他沒猶豫,快速向我走來。
走近了,便問,「忙碌一天,累了吧?這別苑有一湯泉,最是解乏,朕帶你去?」
我記得這里的湯泉。
20
從他還是太子時,到后來登基,我們時常來。
最后一次來時,是他為太子、剛監國沒多久。
那一日還未下水,江黎著要事來報。
他匆匆出去,隔著厚厚的華紋屏風,我聽不清他們的低語。
可熱氣蒸騰中,味卻異常明顯。
我心不安,止住侍繼續寬的作,下意識跟著過去看了一眼。
屏風那邊是寬敞的榻,榻中小幾上,總是擺著時令最新鮮的水果,溫著馥郁芳香的酒。
可那日,那個幾案上擺著一個黑錦盒。
錦盒打開了,出里面的頭顱。
我爹的頭顱。
我幾乎忘記了怎麼呼吸。
江黎還在回報:
「世子帶人去侯府,卻沒料到老侯爺一早便候著,世子進門連命令都沒來得及下,老侯爺便引刀自盡了。」
「是抱著必死的心hellip;hellip;下手極狠,一刀割斷了半邊頸項,只有書一封。」
江黎拿出那封帶的書時,我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。
「青青!」
蘇蘊和想攔我,我不管不顧,撕開信箋,只有寥寥幾句話:
「大勢已去,王敗寇,老夫為人一世,不得侍奉二主。
「愿以己做投名狀,以期日后,太子殿下得登大寶,不疑我一雙兒,不疑陸氏認主忠心。」
我咽下間氣,眼神半點不敢落到旁邊錦盒上。
只敢啞著聲問,「頭hellip;hellip;誰割的?」
江黎猶豫又猶豫,最后說,「hellip;hellip;世子。」
我笑了。
我笑著向蘇蘊和,「殿下,您答應過,不殺我爹。」
蘇蘊和向我這邊走,我一步步向后退。
他說,「青青,我沒有。」
江黎也在一邊跟著解釋,「姑娘,殿下只下令去押解老侯爺,沒有下殺令,您也知道,大皇子貪污賄結黨營私,是老侯爺一直作保,殿下的意思是,讓陸侯出面表個態hellip;hellip;」
「他怎麼可能愿意?」
我冷笑打斷,「他是大皇子的武學恩師,待他如待親子,你們明明知道,這樣做就是在死他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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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死了他hellip;hellip;」
那時我不知眼里落下的是淚還是。
他是太子,為了斗垮政敵,就要斗垮其麾下最穩健的勢力。
我哥是世子,他若要為太子麾下最穩的勢力,必須要盡快襲爵。
他們說,只有我爹自愿讓權,陸氏才能盡早避免風雨飄搖的局面。
所以這局,由太子掌舵,我哥做了刀斧手。
親手收了我爹的命。
我也跑不掉。
這其中罪孽,也有我的那份。
21
溫泉池中熱氣氤氳,我仰頭閉眼,靠著池壁。
緩緩下沉。
池水逐漸淹沒了我。
水底什麼都沒有,沒有親人淚、深宮清冷,沒有邊境寒風、故人糾纏。
只有一片沉寂的暖流。
這溫暖讓人沉溺。
「花林?」
水面上,傳來蘇蘊和的聲音。
先前他正在外面吩咐人準備吃食酒水。
我沉在水底,不。
「hellip;hellip;陸青!」
急切的聲音,伴隨著躍進水中時「噗通」一聲。
這汪溫泉天生天養,是整個別苑中最深的一個。
波瀲滟中,我看見蘇蘊和的影向我掠來。
很近的距離,他一把拽住我,就要把我拉出水面。
我順勢欺近。
先抱他的手,再圍他的。
他有瞬間怔愣,近在咫尺間,這一刻,他大概以為我是想擁抱他,眼神里竟閃過一驚喜。
但下一刻,那驚喜不見了。
因為他不了了。
我死死地纏住他的,拉著他一起往池底墜。
水波在周漾,他迅速反應過來,開始掙扎。
但在水底,他空有一番力氣,也沒法在頃刻間就掙開。
劇烈翻騰間,我們在水中沉浮。
水花四濺,「嘩啦啦」地,終于驚了外面的侍從。
22
侍們跪了一地。
蘇蘊和臉青白,發冠歪了,一長袍,連頭發都還在淋淋地滴水。
我潦草裹著外衫,被人押著,跪在他面前。
江黎面為難,「陛下,這是刺hellip;hellip;」
「都滾。」
蘇蘊和啞著嗓子,打斷了江黎的定論。
頃刻間便只剩我和他。
他從榻上站起,走到我面前,蹲下,輕地掉我臉上的水。
我微微偏頭,向后一讓。
他的手頓在半空。
「你怕我,」他驀然笑一聲,像在自嘲,「你想殺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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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坦然,「陛下,民從見到您第一眼時就怕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害怕陛下會讓我想起過去。」
「過去有什麼好怕?」
我抬頭看他,「如果不可怕,我為什麼要忘記?」
「如果不可怕,這麼久了,陛下為什麼不跟我講講從前?」
我學著他的樣子一笑,「陛下,您在心虛,您既盼我想起來,又怕我想起來,是不是?」
他薄抿,不發一言。
良久,問我,「你不傻,剛剛那種況,你知道不可能殺得了我,就算得手了,你也出不去hellip;hellip;為什麼要手?」
我了裹在上的外衫,嘆口氣,「陛下,您還記得那夜喝的幻月酒嗎?」
他眉目微。
「那酒,我也喝過。」
我輕聲,「那是一個噩夢,夢中有人殺了我的家人、將我囚,每每來見我時,滿都是紅,我無數次夢見他,卻從來都看不見他的臉。」
「您剛剛跳下水時,形跟我夢中人一模一樣,水波在您邊開,就像那人上的hellip;hellip;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