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摞燒起來還要些時候。
我靜靜跪在靈前,一張張投進火苗,被吞噬燃灰燼。
魏長鄢站在我后,一句話也不說。
帝王的喜好如此詭異,竟然是讓我給太后盡孝。
明知我和太后是海深仇,出自我手勾勒的符紙,都傾注了我的恨意,一筆一劃,都是仇。
哪有安息超度的作用,只會詛咒死后不得超生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過來。
他想要惡心的人,是太后。
魏長鄢十四歲登基,但因弱多病,盧太后垂簾,把持朝政多年。
哪怕他二十一歲親政,盧太后依舊上朝旁聽,常有越俎代庖之事。
但魏長鄢從未與行事跋扈的盧太后起過任何爭執。
他孱弱,溫潤,從不怒,恤朝臣,安將士,就連對待宮監,也如春風和煦,被稱為最為仁厚,最為孝順的帝王典范了。
只是今時今日。
盧太后死于后宮,東王下落不明。
大家才看出了這位三十一歲病弱帝王的厲害之來。
我正在出神間,面前的火勢大了。
「小心。」
魏長鄢將我扶起。
我站了起來,剛側過,陡然撞見側方長廊的盡頭,一緋朝服的袁幕,面容落寞地站在那里。
魏長鄢的手還虛扶在我的小臂。
我下意識就推開了他。
「袁幕。」我要去找他。
手臂被旁的人牢牢鉗制住,不得再往前半步。
魏長鄢站在我后,隔著這段距離,目溫和地著袁幕。
「帷之,過來。」
袁幕走了過來,和魏長鄢說了兩三句話。
我完全聽不進去。
他最后才淡淡將目投向我。
「陛下,晁姑娘在這里還有事嗎?」
他毫無懼地看向魏長鄢。
「沒事的話,臣就要把帶走了。」
魏長鄢微笑著松開了我。
「去吧。」
回府的馬車上,袁幕和我對面而坐,未曾言語。
「聽說你在朝上說贏了溫奪。」
他低頭抬眸,看了看我,扯了扯。
我繼續道:「我知道,你贏在哪里。」
袁幕眸不耐地看我。
我往前靠近他。
「明面上是合剿狄越叛,實則是在酈川大行削藩,把皇帝的心頭大患,十萬酈川軍削了殘廢。」
袁幕打量著我,微微勾:「還有呢?」
「而這削藩的主意,是皇帝同意過了的。所以你今天說什麼,都能說贏溫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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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轱轆穩穩往前行駛。
袁幕來了興致,眸盯我。
「這麼聰明?那你再想想,我當真贏了溫奪?」
我本想說那是自然,但聽他話里有話……
「你沒有?」我看著他,瞇起眼來,「溫奪就沒想過能告倒你?他真正想要做的事,就是公開審理東王的案子。」
袁幕指點起我:「這是謀臣很常見的獻策手法,先抑后揚。」
「所以,他贏的人是皇帝。皇帝可是不想公開審理東王的案子。」
袁幕滿眼寫滿了孺子可教,往后仰靠在車廂壁上,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他只想把人殺了,不想背上謀害親弟的罪名啊。」
我嚇得往前出手去,雙手疊,捂住他的。
「胡說什麼呢?」
袁幕垂眸睨著我的手,再盯著我的眼睛,眨了眨眼。
我覺到有什麼溫的上掌心,臉頰頓時發燙,慌忙回了手。
「你……」
袁幕低下了頭,笑著抿不住。
過了半晌,他想到了什麼,抬起頭看我。
「你在太華寺做什麼?」
「你不都看到了嗎?」
我頓時坐得離他遠了,整了整裳,語氣故作冷淡。
「就是你看到的那樣。」
袁幕往前傾,扯起我的手腕,聲音冷冽又鋒利。
「你知道我看到什麼了嗎?」
我不由得皺眉抬起頭,對上他漆黑深邃的眸子,聲線微微嘲諷。
「那你說,你看到什麼了?」
「我看到他強迫你給仇人下跪,看到你明明很擔心我會誤會,看到你要過來找我被他拉住了。」
我一時怔住了。
腔里涌起酸,視線迅速模糊,在眼淚落下之前,及時低下了頭。
袁幕放開了我的手,遞來一方手帕。
我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。
袁幕的手了一下。
「算了,我不在意,你不說也沒事,別委屈了。」
我接過那方帕子,用力攥到手心里,指尖忍不住輕抖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勉強止住哭泣,語速緩慢地開了口。
「當初你退婚以后,我進了牢獄,他想要我進宮,我拒絕了他。」
袁幕蹲到我面前,語氣震驚:「晁如玉,你……」
我繼續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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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和他有個君子之約。只要我不嫁人,他就不會強迫我。」
我抬起頭,盯著他,一字一句道:
「袁帷之,聽懂了嗎?只要他當一天皇帝,你就一天不能娶我。」
聽懂了嗎?
袁帷之。
只要他當一天皇帝。
你就一天不能娶我。
26
趁著袁幕不在府中,我去見了郭牢頭和蘇大夫。
「我近來出宮門,無法祭拜父兄,只能托付大家了。」
郭牢頭大大咧咧道:「沒事,這麼點小事,還是簡簡單單。」
我不得不提醒他:「記得讓大家流去。你們倆過面,容易被留意上。」
蘇大夫正道:「你放心。」
我微微頜首,沉思片刻,仍是憂心忡忡。
「我未必時刻都空著,若是你們出了事,又找不到我,便去袁府找袁幕袁大人商議。」
蘇瀲聲音遲疑:「這……任何事都可以嗎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