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無妨,走吧,車已備好了。」
車馬緩至宮門,侍小廝被引往另一條路宮。
陸從聞在前方候著。
我小心提著,鉆進他傘下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「一會我駁侯爺面子,你莫要胳膊肘往外拐。」
我失笑,「哥哥未免太不信我。」
「有的婦人挨夫家打,上說放下,一見丈夫被罰就撒潑,我在大理寺見過許多。」他復又問道,「當真不念了?」
我沉默。
「世間萬般事,愿賭服輸而已。」
幾年生死相對,養條狗都割舍不下。
就算是慕錯了人,真真切切獻出去的心意,哪里能說收回便收回。
南道非最擅權衡利弊。
從他舍下我去迎仲姜那天,結局便已注定。
他要江山權勢,能放棄我一回,就能放棄千萬回。
既已有定論,不必再掙扎。
慢慢往下拋,總有相對四顧無波無瀾的那天。
燕國民風開放,席不分男。
我隨陸從聞坐下。
四周男皆輕闊袍。
我強捂著狐裘,不多時,被地龍烤得脊背沁汗。
宮娥殷勤斟酒,低聲問。
「公子的服,可要奴婢替您收了?」
陸從聞正與同僚談笑,聞言回頭,順手替我解了大氅。
「宮裝比起短褐是要開放些,習慣就好,眾人面前,不宜怯。」
我尷尬應聲,連續飲了幾杯酒。
對面年輕文訝然看我,忙又收回視線。
「陸大人娶妻了?」
我忙要否認,卻聽監通傳。
「南侯到——」
眾人退避肅立,拱手行禮。
陸從聞脊骨筆直,負手冷嗤。
此時發難,恐怕不是好時機。
我悄悄扯他袖,搖頭。
他低眉覷我,又直直向前方。
南道非死死盯著我,不可置信般反復辨認。
陸從聞將我掩在后,口氣冰涼。
「侯爺有些失禮了。」
南道非忽而笑開,緩步邁近。
「只是覺得,陸大人旁這位公子,頗似我一故人。」
「故人?」陸從聞輕嗤,「小妹喜靜,不出門。沒什麼故人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知曉的。」
南道非攥著劍鞘,一字一頓地說。
「是嗎?」
他轉向我,咬牙低聲問。
「你要嫁他?」
我心頭一跳,忙抬頭看陸從聞。
陸從聞蹙著眉。
見我窘神,了然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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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表親通婚,本是常事。」他輕咳幾聲,重歸淡然,「阿姚嫁與我,不必憂心什麼妻妾之爭貴賤之別,也不會被得抱著包袱千里迢迢換地方住。」
白青與嚴湛彼此對視,不敢抬頭。
南道非深吸口氣,「陸大人,能否容我與令妹閑話幾句?」
「我看不必談。齊地多人,公侯嫁必有媵妾相隨,侯爺已齊人之福,還抓著無關之人不放,不是君子所為。」
陸從聞扶我坐下,又道:
「下敬您,得聘佳人。」
酒樽懸于半空中。
陸從聞不曾收回,對面人也未接下。
氣沉沉,南道非眉眼低,已有怒。
我斟上茶,緩緩起。
「恭賀侯爺得償所愿,妾弱,便以茶代酒。」
他目空白一瞬。
不接茶酒,反捉住我手腕。
力氣分毫未收,攥得人骨頭生疼。
我掙不得,忽而哽咽。
「南道非,我不糾纏,不是如你愿了麼?」
他愕然瞧著落在手上的淚,角翕。
似想解釋,卻又啞口無言。
終是極費力地張開五指,松開了我。
「……」
他眼角有星點紅,垂目后退半步。
「方才將姑娘誤認為故人,失禮了。」
他落座于上首,須臾,君駕臨。
竹聲又起。
眾人打著圓場,心有靈犀地揭過了鬧劇。
陸從聞冰塊似的不言語,兀自飲酒。
他倒一杯,我也搶一杯。
喝到胃里翻滾,我才平復好心。
「哭完了?」
他問。
我胡干凈臉,點了一下頭。
他放下杯盞,拉我先行離席。
車駕碌碌,將酒揮發殆盡。
我被扶下車時,眼前朦朧。
寒氣撲面,反覺涼爽。
他拂于亭中坐下。
嗓音一半清醒,一半混著醉意。
「你與南侯的舊事,同我說說吧。」
我頭暈腦脹,又被起舊緒,委屈霎時涌起。
一五一十,把南道非罵了個痛快。
他偏開眼,「你還歡喜他嗎。」
「胡說八道!」
只是見他前途坦風,便怨恨自己無能,無從報復而已。
「『打發』,『農』!我救他那時,他如何不嫌農做的食難吃?」
「我非攀龍附者,好聚好散,有何不可?」
「他怎敢我做外室,侮辱我是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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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每想起,都覺得被耍得團團轉。
我捂著臉,扯過他的袖子淚。
他任由我伏在膝上,聲音啞了幾度。
「妹妹,所想與所為背道而馳,世間多得是這般事。」
哭聲戛然而止。
我睜眼。
陸從聞坐得筆,面無波瀾。
袖下,卻牢牢捉住了我的手。
我啞似的噤聲,怔怔盯著他指尖。
滾燙瘦長,骨骼分明的指節。
月映雪,將他照得很清白,似玉面菩薩。
他平素與我相不多。
說話,永遠隔著帷幔屏風。
又總能極準時地送來我房中需要的件。
我不敢多想。
只當是家主對族中孤的關照。
卻忘了他與我同輩,毫無緣,何來親。
陸從聞閉閉眼,緩緩收回手。
我鬼使神差般追上,穿進袖口搭上他小臂。
正值青年,臂上筋脈清晰可。
他眼皮微,使力輕輕一拉。
我跌坐進他懷里,不甘示弱,仰頭吻上。
他倏然變作綿羊,溫吞地任我施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