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話一出口,才意識到,病死才是對他最大的殘忍。
「我醫了別人一輩子,沒想到到頭來救不了我妻。」
張老爹老淚縱橫。
那晚,雕了一個新的牌位放在堂屋里,和他的妻一起。
「也算是知道了的著落。」
「你欠的錢也還清了,日后你要去哪里,早日打算吧。」
張老爹背立著,頭上戴著斗笠,因今夜有雨,他來不及悲傷,還要把晾好的藥草收回來。
否則明日病人來,便無藥可用了。
「我想留下,攢點銀兩再走,以后問診費,我看的病人,可否把錢分給我一半?」我幫著他一起收。
剛收進屋里,外面的雨便大了。
「能,你看的就都給你。」他著臉上的雨水,向妻的牌位,「以后,這藥廬又是我老頭子一個人了。」
「我是想去把我姐姐找回來,以后還來看您。」
我朝他笑了笑,麻利地把已經徹底干了的藥收進麻袋里。
「你可別騙我這個老頭子,我聽的假話可不。」張老爹還是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。
「一定回來。」我說。
二姐或許是糊涂,也或許是在騙我。
無論是哪一種,周敬安都不是善類,不可能放過。
我惴惴不安地想。
18
我攢了兩個月,終于湊夠路上的盤纏。
和張老爹閑談時提起有好心人送我來這里,他手扶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傻丫頭,你哪兒是被人送過來的,那晚你敲開我的門,求我救你,就一頭栽倒在我門口。」他嘆息,「路上都是殍,哪兒還有什麼好心人。」
我才模模糊糊有了個印象,一路上跌倒了爬起往復,強撐著過來。
最后一日采藥,我心想著要多裝點,讓張老爹緩幾天再來采藥。
山路不好走,他年事已高,很可能一摔就遇了險。
下山時,已經天黑。
等我回到藥廬,卻狼藉一片。
草藥都被打翻,連張老爹每日細心拭的妻牌位,都倒在地上,似乎還被人踩了幾腳。
碎出了木渣。
張老爹出事了。
我的右眼皮忽然不停地跳。
問了村里人才知道,是府來了人征兵。
被征走的不只他,還有很多男子。
「可是張老爹已經年過六十,上不了戰場!」我忍不住道,「況且他那雙手是用來救人,并非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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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有什麼辦法,府下命,誰敢不從?」那農婦對這事看得很淡,覺著這事稀松平常。
已然見慣了。
「這些年朝廷都在打仗,不只要錢,也要人,能活一日就是一日了。」農婦面無表,已經麻木,「我男人,三個兒子都死了,戰場上。今天收不好,不上稅,我也得沒命。」
我語塞,一時無言。
收拾好自己的東西,換上男裝,踏上了去北邊的路。
回京和府征兵走的是一條路。
到了永州府,卻遇上了周敬安和他的人。
下屬正準備給他接風洗塵,諂道:「大人怎麼親自來了,征兵這點小事給下面做您盡管放心。」
周敬安目四掃,我順勢低下了頭,拉下帽檐,避開他的視線。
「找個人。」吉兒也被他帶了出來,「不要鬧大,你帶去,認識。」
吉兒形小,像雛鳥一樣無助,被推了過去一把捉住手臂。
「屬下定當辦妥。」
那人說話間,周敬安已經起走了。
人群突然退散,我轉看去,是皇帝江南選妃的車馬走過,車簾上鑲嵌的寶珠叮叮當當,香飄散一路。
路兩側,是逃荒的民跪在地上乞討。
被護送車隊的人驅趕,忽地散了。
19
「妙春?你怎麼在這兒?」
護送選妃隊伍的人,不是旁人,是宋竹書。
他看我時,很驚訝。
「你是覺得我本應在周敬安邊,所以震驚?」
我混了永州府的驛站,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,卻意外看到了他。
與其坐以待斃,比如力一搏,自找出路。
宋竹書點了頭:「所以hellip;hellip;」
「我手里有能扳倒他的證據,你就不想要嗎?」我對上他疑的目,鄭重其事道。
他輕笑一聲:「你怎麼就料定我和他不對付?」
我攤手,作勢不想與他多說:「那我走了,你好自珍重。」
果然,我只走了三步,他就將我下,問我有什麼條件要與他換。
我向他要了三個人。
「我把東西放在京城了,回去我馬上給你。」
我同他商量,他斟酌了下,也不知是否信了我,從手里撥了三個年輕力壯的男人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他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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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等我回來,讓你下屬匯報不就知道了。」
我因著大姐的事,對他的敵意不。
但我如今卻只能求助于他。
他說車隊只在驛站休整兩日,命我快去快回,還要早日趕回京城。
他能等,但皇帝可等不了。
我豈是不知時間寶貴。
尋到吉兒的時候,宋竹書的人幫我把看著的人全部打暈,拖到了柴草堆里。
吉兒驚,抖得像個鵪鶉。
我撥開散落的頭發,輕聲說:「吉兒,是我。」
吉兒卻后退了兩步,發出「啊」的一聲尖,像活見了鬼般。
「你,你hellip;hellip;你不是死了嗎?」
「誰死了?」我試著去抓的手腕,卻被許久沒剪的指甲劃出幾道印子。
「你死了,啊啊啊,你別死hellip;hellip;好多。我不是故意看見的,你為什麼要回來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