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踱到一邊繼續翻曬經書。
過了約莫半個時辰,蕭凜擱筆:「好了。」
我跑過去,一一核對。
我環視一圈,忽然眼神一頓。
一個巧的小木牌,用金線穿孔,下墜一個小小的玉蓮。
李姒音。
我驀地開口:「這是什麼?」
蕭凜掃了一眼,不在意道:「是你的,順手寫了,孤的環佩上恰好有個小蓮花。」
他居然以為我說的是玉蓮花。
我木然著那塊牌子:「李姒音是誰啊?」
蕭凜疑:「你傻了麼,你......」
他循著我的目去,臉遽變。
「......」
「原先四音??」
「是的,后來爹爹怕刻上玉牒丟人,換了。」
「怎麼換了個褒姒的姒?哼,你爹是在暗諷孤是周幽王?」
「......」
曾經恩繾綣,榻上閑聊,他曾指尖繞發,琢磨我名字的含義。
可是現在,都化作兩世淋淋的相對。
「褒姒的姒。」我起那塊牌子,嘲弄一笑,「可我李四音啊,排行第四的四。」
我向蕭凜的眼睛,又問了一遍:「李姒音,是誰?」
蕭凜抿角,沉默對峙。
終于,他率先敗下陣。
他闔目長嘆,輕輕吐出幾個字就耗盡了力氣。
「是我妻子。」
他聲道:「結發十年的妻子。」
24
多可笑啊。
我想咧出個笑。
卻發現勉強不來。
我苦無比:「為什麼不能一直裝下去呢?」
只要隨便找個借口,說自己寫錯了,我也會騙自己相信。
哪怕之前已經約猜到,卻還是選擇自欺欺人。
我不愿面對。
不愿面對今生的他、對我溫繾綣事事維護的他,還是原來的他。
是原來那個,對我百般嫌棄,千般指責,從不護著我,總是讓我盡委屈的他。
為什麼?
為什麼不能忍到最后?
就裝作不認識,分道揚鑣不好嗎?
為什麼總要撕開傷疤,直面淋淋的真相?
我可以和陌生的蕭凜說笑,就當作死過一回,前世的恩怨散了。
我嫁別人,出家做尼姑,都可以。
我憧憬新的一生。
可是,我沒辦法坦然面對舊人。
那些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恩怨,屬于兩個人的痛苦記憶,從前世,蔓延到了今生。
「姒音。」他戚聲道,「我裝得夠久了。」
他目哀戚:「自重宴第一眼看到你,我就想告訴你。可是我醒來后看到你對我一臉厭惡,我知道,你還恨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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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前世的相遇不好,有太多的誤會。我想,今生重來,也許是上天的補償。我裝作不認識你,溫待你,我想換你高看一眼,對我轉變觀念,為此我眼睜睜看你維護別的男人......姒音,這些我都忍了。」
他手,想我的鬢發:「可是,我沒辦法再裝下去。我貪心,我不想站在遠,我想抱著你,想和你長相廝守。」
「姒音......」他嘆息,「我們是相守十年的夫妻啊!」
溫熱的手指過我的臉頰,被我一掌打開。
我極盡嘲諷:「十年的夫妻,你不珍惜,我死了,你反而懷念起來了?」
我回想起前世的樁樁件件,每一件都讓我遍鱗傷。
大婚當夜,他便留我一人,紅燭孤枕,讓我淪為宮里的笑柄。
皇上訓斥,才不不愿與我同床共枕。
我得知他心悅崔怡,自請和離。
他被杖責,大怒,回來便我半個月。
好不容易關系緩和,卻像變了個人似的。
他在外人面前總是溫潤如玉,到了我面前就是牙尖利。
每每爭吵,也都是我主道歉,他從未說一句話。
皇后一直不喜歡我,不把我召進宮訓斥。
他也從未正面替我說話,只在夜里才教我一些對付皇后的手段。
我被侍妾欺負,他直接讓我收拾們。
可那些都是皇后麗妃賞的人啊,他都沒辦法輕易置,我又能怎麼辦?
還有生孩子。
明知道我生不了,日日焦慮難安,卻總是口口聲聲問我要嫡長子。
我都被得活不下去了,他還不肯與侍妾生一個抱給我。
登基之后,太后勢大,總想讓自己的侄進宮。
他忙于政事,三番五次推辭。
太后便遷怒于我,不便罵我狐主,禍朝綱。
我勸他順應太后,他還朝我發火,質問我為何不跟他一條心。
我快被太后磋磨至死,他都看不到我的痛苦。
這些我都忍了。
畢竟這世上夫妻不睦的又不只有我們。
可是,孩子沒了。
太后只是被呵斥,麗太妃只是被幽,他沒有讓任何一人為我們的孩子償命。
最后的時,我靠著對家人的執念,茍延殘,他卻再不許我的家人進宮......
現在他卻說,他想要和我長相廝守?
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。
我驀地笑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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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笑聲越大,笑彎了腰,笑出了眼淚。
我蹲在地上放聲大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月白云紋一,緩緩在我面前蹲下。
他緩慢手,想要去我的眼淚。
我抓住他的手,狠狠一咬。
恨不得撕下一塊來,才能彌解我的心頭之恨。
我咬的極深,牙齒嵌進,直咬到麻木,一味蔓延口中。
蕭凜一聲不發,擰眉任由我撕咬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才緩緩手,攬住我的肩,將無力的我扣進懷里。
他抱住我,聲音哽咽:「對不起,姒音,對不起。」
我心如刀割,拼命推搡捶打,多年的積怨終于忍不住,化作一聲聲的質問:「為什麼?為什麼不喜歡我還要互相折磨?為什麼不能給我一份面?為什麼總是讓我快要上你時又將我推深淵?蕭凜,你到底為什麼啊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