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近兩個月鋪天蓋地的搜查,就連華也幾乎快要藏不住他。
所以我告訴華,崔纓的部下在窮途末路之下,報復般地綁了謝厭的父親和表妹。
謝厭怒極之下,定會要挾兵馬司的人一同前來。
屆時崔纓再趁由城西出城,走水路,輾轉抵達華的封地。
這座被搭建起來的戲臺里,似乎所有人都各司其職。
崔纓有他的調虎離山。
我有我的借刀殺。
這出戲目,很合理,不是嗎?
我走到謝侯面前,歪著頭笑說:
「舅舅,近日可好呀?」
他不可置信地問,帶著點驚懼:
「你們是一伙的?」
我沒理會他,繼續看著他笑:
「阿娘最近總是托夢給我,說是很想您。」
「想您去地下對著磕頭贖罪呢。」
謝侯的表忽然凝滯住了,但他的神淡了下來,全然沒了原先的恐懼。
「你都知道了啊。」
世人眼中昏聵無能、膽小如鼠的謝侯,可以因為意外砸碎賜的一個花瓶,就恐懼地躲在府里大半個月不出門。
就連陳管事都被他欺騙了過去。
這樣膽小怯懦的一個人,在得知妹妹似乎卷進滅門慘案后,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牽連將趕出府。
而是穩住,又主將送往權貴手中。
他真的如表面那般怯懦糊涂嗎?
在那晚破廟中出現的零碎記憶中,我看見阿娘帶著我在謝府待了幾日后,似乎察覺到了不對,想要帶著我逃跑。
來抓我們的人很多,夜太黑了,我踩在石子上狠狠摔了一跤,但是不敢哭出聲。
阿娘停下腳步,眼睛里像是有淚,咬牙關,拽著我一起跑。
后來我無數次想過,如果那天我沒有摔跤,如果阿娘是一個人跑的,如果這個世間從來就沒有一個我——
那麼會不會,阿娘已經跑出去了呢?
我沒有天真地去問他為什麼。
出賣親,甚至甘愿冒著被滅口的風險,從此侯府昌隆,興盛不衰。
貪名逐利,不外如是。
謝侯的表淡下來,像是有些自嘲。
「你說,人這一輩子,究竟是在追尋什麼呢?」
他是家中嫡次子,自小爹娘眼中卻只能看得見他的兄長。
得知兄長因雪崩死在上任途中時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哀慟,而是欣喜若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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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熬死了兄長。
他以為這回爹娘總算能看見他了,可他卻在廊下聽見爹與幕僚的談話。
他們說他心思太重,將侯府到他手里,恐怕會遭來災禍。
末了,他聽見他爹喟嘆一聲,像是很可惜。
「如果令宜是男子便好了。」
那一刻,他仿佛被人當頭一棒,徹徹底底僵在原地。
令宜,謝令宜,他的嫡親妹妹。
他不能理解,他當真如此不堪嗎?
明明他的策論就連國子監里的夫子都贊不絕口,明明他已經很用心地討好他們了。
為什麼?
究竟為什麼他們還要這樣對待他?
妹妹出嫁后,京中局勢嚴峻,侯府也不可避免地卷皇子奪嫡。
他親手結束了他爹的命,畢竟他不想日后再多出一個弟弟或妹妹了。
他裝得糊涂,仿佛沒有野心。
為了坐穩那個位置,他把妹妹親手推了出去。
他無所謂其他人的生死,試個藥而已,有那麼痛苦嗎?
為什麼總想著逃跑呢?
他砸爛花瓶,看似不經意地遞出一個個可有可無的把柄,好向那人表明自己的忠心。
他做了好多好多,但這一次,好像他也快要到頭了。
他的一生為了追尋那個位置,說過無數謊話。
假面戴久了,好像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。
直到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,他看見謝厭冷然帶兵圍了上來,看見綁走他的那些人負隅頑抗,他頭一回主說了真話。
「宋若寧,你真的以為你的仇人是我嗎?」
「你找錯人了。」
他哈哈大笑起來,對著兵馬司的人大喊:
「與崔纓——」
與崔纓叛黨勾結。
話沒能說完,死士已經將他一劍封。
他不可置信低頭,看見襟沾滿鮮。
一如他親手了結生父的那晚,干脆利落、下手狠絕。
珠滴落在泥土里,氤氳出一點深的痕跡。
我輕聲說:
「我知道的。」
我知道那個人是誰。
但是不要著急,請再等一等我。
我一定會一個一個,將你們親手送下地獄。
一聲暴喝,有人聲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。
我若有所地回過,一支箭如白虹貫日劃破長空,帶著凜冽寒意,徑直朝我奔來。
沈辭舟面蒼白朝我跑來,遠謝厭咬牙甩出匕首阻攔,似乎是想要追上那支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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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終究晚了一步。
長箭貫穿我的左肩,我只來得及避開要害。
下一刻,腳下一空,我因巨大沖力墜出崖邊。
我最后看到的是,佩戴半張鬼面的玄青年,緩慢地收起弓弦。
天子近衛,殿前司指揮使——
陸青照。
27
車轱轆軋過雜草,在微微潤的泥土上留下一道淺淡轍痕。
府里的小廝匆匆忙忙,正在拆卸馬車上的行囊。
春雨總是連綿,淅淅瀝瀝又滴落下雨點。
我從馬車上跳下來,也顧不上激起的水花會不會濺鞋面,侍小荷慌慌張張地給我撐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