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垂下眸,淚水無聲地滾落。
我記得媽媽說的我和男孩子打架的那次。
村口的男孩罵我媽是不下蛋的母。
我氣得把他們揍得頭破流,結果自己上也掛了彩。
媽媽拿著紗布細細給我包扎傷口,忍不住嗔怪。
「佑兒被他們打得跟只小花貓似的,讓媽媽心疼壞了。」
我沒敢告訴我打架的緣由,怕讓更加難過。
媽媽只有我了。
我不想讓哭。
我以為那是我們母間心照不宣的承諾。
媽媽護著我。
我也要保護。
可是忘了。
眼里的失藏也藏不住。
說:「佑兒,你真像個野孩子。」
說:「佑兒,你哪有弟弟半分懂事?」
說hellip;hellip;
說什麼我聽不真切了。
大腦是混混沌沌的一片。
我只覺得眼前的媽媽好陌生。
是我的媽媽,又或是只屬于弟弟一個人的媽媽?
我不敢再細想。
北方的冬天好冷,那年尤勝。
我穿著單被媽媽關在屋外反省。
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看不見盡頭。
雪一片片飄落在我心上。
切割著我的心臟。
真疼。
12
弟弟五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。
上長滿麻麻的水泡。
我也被他傳染了一。
媽媽急忙帶著我們去看村醫。
村醫說可能是得了水痘,得去縣里看看,估計要費不錢。
還叮囑母親不能扎弄破水痘,會有染的風險。
弟弟怕,想手去抓,被媽媽抓住了手。
我聽村醫的話,忍著痛也不抓水泡,上的水泡卻被媽媽一個個用針挑破。
抱著我喃喃自語:「佑兒,水泡會傳染的,媽媽只能這麼做了。
「你不要怪媽媽,媽媽也沒有辦法。」
的眼淚簌簌落下,落在我滿傷痕上,又酸又疼。
的懷抱是那樣溫暖,讓我產生了我能依偎一輩子的錯覺。
我笑著去眼角的淚痕。
媽媽,我不是傻子。
我知道你在賭我死。
家里太窮了,付不起兩個人的醫療費。
如果一定要舍棄一個人,那個人必然是我。
我吻上了的眉心,像出生時吻我那樣。
媽媽,我明白的。
我的生命是你給的,也該由你收回。
只是,我的心臟為什麼會那樣疼?
疼得我不上氣,只能拽著的袖,蜷進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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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力掰開我的手,把我塞進寺廟的供桌下。
含著淚許下了一個又一個承諾。
「佑兒,春暖花開的時候媽媽就來接你回家。
「到時候帶你去城里吃好多好吃的。
「有米花,有糖水罐頭,還有你最吃的冰糖葫蘆。」
的語氣是那樣認真。
我明知道這可能又是一個謊言,可還是當真了。
晚上廟里冷,燭火昏暗。
長八尺的佛像黑的影子張牙舞爪地撲向我。
我靠在墻角嚇得了一團。
只能無助地哭著喊「媽媽」。
哭累的我朦朦朧朧地夢見,媽媽親吻我的額頭。
笑著對我說:「佑兒,跟媽媽回家。」
我手去拉媽媽的手,卻怎麼也夠不著。
我急得都要哭了,從夢中驚醒,才發現是黃粱一夢。
那以后,我常坐在破廟的門口等。
我掰著指頭數了一天又一天。
我等啊等。
等到冬雪融化。
等到燕子筑新家。
等到學堂里響起瑯瑯的讀書聲。
也沒能等到媽媽。
我又一次被拋棄了。
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會帶我回家。
13
初夏的時候,我咽下了神龕上最后一口饅頭,腦袋一陣眩暈,從供桌上滾落下來。
耳邊傳來男人的驚呼聲。
迷迷糊糊間我被一雙寬厚的大手接住。
再次醒來,我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。
「醒,醒了。」
見我醒了,守在我前的那個眼歪斜的小男孩激地對著我手舞足蹈。
我一眼便認出,他是王叔家的腦癱兒子阿寶。
王叔聞聲趕來,給我端來清粥小菜。
還有一杯不知從哪里討來的牛。
我狼吞虎咽地咽下,卻因吃得太快,被嗆得直掉眼淚。
一旁的阿寶急得上躥下跳,用力地拍打我的背。
「慢,慢點,吃。」
王叔了我的頭。
「我記得你,是云家的丫頭,跟家里人走散了吧?」
他說著便要把我送回家。
我張了張,想說不必了,我已經被父母拋棄了。
可轉念一想我留在這里也是個負擔。
于是,我的又閉上了。
阿寶的眼睛盯著我的臉。
忽然,他揮舞著雙手攔在我面前。
「不,不,不送。
「姐,姐姐,不喜歡。」
「不送你養啊?」
王嬸提著鍋鏟罵罵咧咧地從廚房出來。
「家里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,難不還讓陪著你頓頓喝粥、吃咸菜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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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寶愣了好幾秒,放開了手。
我沉默地跟著王叔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山上的路崎嶇不平。
王叔怕我摔倒,彎下腰示意我爬到他的背上。
他的背很寬闊,和我幻想中的父親一樣。
走到家門口時,王叔把我放下,敲響了門。
是弟弟開的門,他瞧著我跟見了鬼似的大喊。
「救命啊,那短命鬼復活了!」
王叔皺了皺眉,訓斥道:「你這小孩怎麼一點家教都沒有?」
媽媽聞聲趕來,看見是我,眼中閃過一復雜。
「佑兒,你回來了。」
手想要抱我,卻被我躲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