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磔磔冷笑:
「阿呂早就替朕算到,今日你要犯上作。真是無知婦孺,不自量力!
「來人!給朕把這賤婦,做人彘。讓好好看著,到底是朕先死,還是鄭家滿門先死。」
鄭皇后眼里閃過一懼,但很快就被殿外傳來的急報所鼓舞:
「八百里加急。河西軍叛了,鄭氏反了!」
鄭皇后雙手被縛,釵發凌,大聲笑得快意:「天有異相,妖星再現,大梁氣運已絕。
「蕭烈,你的死期到了!」
父皇不發一言,冷冷盯著鄭皇后被拉了下去,才轉頭看我:「阿呂,再替朕的三公主算一算命格。」
素男子長而起,淡淡地應了一聲「是」。
他緩步向我走來,如玉的臉上,一雙眼如漆如曜,仿佛要穿我的皮相,看見我的靈魂。
我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,強自鎮定著開口:
「大人如何稱呼?」
「下欽天監主簿,呂道微。」
這個新出現在父皇邊的師,跟五年前江南的那個師一樣,都姓呂,呂祖的呂。
可我心跳愈是急,笑得便愈是甜。
「呂大人是相面,還是相手?」
8
呂道微盯著我的眉心,面沉靜無波。
今晚是宮宴,我盛裝出席,自然也是了花鈿的。
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終于開口:
「有勞公主,出右手。」
我松了一口氣,從容不迫地,挽袖手。
為了改變掌心的紋理,母妃常年給我用藥湯洗手,直到凈安師太說,連都已看不分明。
呂道微出一條素白帕子,托住了我的手腕。他眼神落到我的掌心,像是被刺了一下,微微蹙眉。
坐我右側的柳容與突然起,沖父皇拱手道:「陛下,是否先請使臣離席?」
父皇面皮繃:「讓阿呂先看。」
呂道微對旁邊的靜恍若未聞,自顧自托著我的手,認認真真看完:
「三公主吉人天相,福澤可佑江山。」
語畢,殿外剛好吹進一陣長風,起他的素,袂袖飄飄,恍若神仙。
父皇松開了的酒盅:「那河西鄭氏呢?」
呂道微語氣平靜,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叛軍不過癬疥之疾,不足為患。」
父皇臉上終于出笑容,這才想起北燕來使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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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燕地毗鄰朕的河西,素日商貿往來頗多。不知貴國在其中,又打算演個什麼角?」
北燕使臣恭敬下跪:
「小臣此番前來,乃是我王替太子求娶大梁公主,永結同盟。絕不會給叛軍提供一米一黍。」
父皇縱聲大笑,自覺天威赫赫,面有。又一疊聲地命人再上酒菜歌舞,要與北燕使臣一醉方休。
只有柳容與要去理河西叛,提前告退離席。
很快,殿上竹又起,觥籌錯。仿佛剛才的刀劍影,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這里的每一個人也都像是忘了,片刻之前還是一國之母的鄭皇后,此時已甕中囚。
喝到盡興,北燕使臣借了酒意,再次求親:
「臣觀三公主與我家太子年歲相仿,正是一對佳偶。不知陛下可愿割?」
大皇兄也著我笑:「三妹妹敏慧通達,端方有儀,合該是戴冠的人。」
滿殿賓客哄然,兩國員皆與側人杯飲酒,氣氛熱烈,仿佛好事已在眼前。
唯有呂道微自顧自地,只給自己斟酒。
父皇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,沖使臣打了個哈哈:「你說安平啊,尚未及笄。婚嫁之事,尚早。」
我低頭飲了一口酒。
鄭家一倒,大皇兄就有些忘形了。
他竟然沒有注意到,呂道微說我「福澤可佑江山」時,父皇臉上若有所思的表。
只是我也有些奇怪,呂道微為何會下那樣的批語。
東海呂氏,不是「絕無虛言」的嗎?
9
母妃說,師太替我批命后大驚失,稱我「極貴而不利夫,若不夭折,必弒君而天下之主」。
幸好母妃與師太甚篤。
求師太替我飾,將我的八字從晚子時改到了早子時,又重金買通接生的穩婆。
還讓師太收我做了記名弟子,希佛門福德,能夠保佑我健康長大,不致夭折。
可我六歲那年出痘,極其兇險。
父皇惜命,不顧我虛弱,要把我扔到郊外皇莊,令我自生自滅。
母妃以死相,才爭到送我去玉華寺養病的機會。
玉華寺的住持便是凈安師太。
和母妃一起不解帶,沒日沒夜地照顧我,終于將我從閻王手里搶回一條命來。
病愈回宮那日,師太猶豫再三,到底還是提醒母妃,說我九歲那年,還有一個大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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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不去,就會死。
母妃聽了沒有哭,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師太的眼:
「凈安,你有辦法的。對不對?」
師太垂目斂眉,念了一聲佛號。
再抬眼時,滿目悲憫。
「相傳呂祖在東海有一脈傳人,鐵口斷命,絕無虛言。你若能往江南去,興許能遇到他們。
「要是他們肯出手消災,令儀或可長命無憂。」
三年后,父皇微服下江南。母妃欣喜若狂,費盡心思討好父皇,終于哄到了帶我一起隨行的機會。
挑選隨行宮人時,母妃也頗費了一番思量。自南疆帶進宮兩個心腹侍。
挽秋擅毒會醫,春善卜。
師太說我的大劫不是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