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打發走大皇兄，父皇又沖我道：「你那安神湯，朕喝著倒是不錯。夢了，醒來頭也不疼了。」
我抿一笑：「那兒臣便每日替父皇煮湯。」
父皇點了點頭，又問：「你也快及笄了，可有想嫁的兒郎？」
我搖頭：「兒臣尚小，愿多陪幾年父皇。」
窗外落著秋雨，敲打芭蕉。似是有愁，又無愁。
柳容與挾著一雨霧走了進來：「臣已看過兩國盟約，就鹽貿易一事，還請陛下斟酌。」
父皇來了興致：「太傅這話，是代表柳家，還是代表你自己？」
柳容與躬回道：「臣，是陛下的臣子。」
父皇灼灼地盯了他一會，驀地笑道：「阿柳許久不來，今日陪朕手談一局吧。」
我悄悄退了出去。
瑤華宮中，那個平平無奇的侍已然垂手而立。
我將一紙薄信給他：「讓燕王手吧。」
20
當晚，北燕使團下榻的驛館里，發生了群毆事件。
起因是一名北燕來客，說驛館中有梁人罵他們是「奴」。氣怒之下，幾個燕人直接掀桌打了起來，直打得那梁人鼻青臉腫。
大梁一向以天朝上國自居，自然不了外人在自己的地盤撒野，館中梁人便也一擁而上。
打得一片混，人人見。
最后北燕主使的氣也上來了：「大梁欺我北燕缺鹽，止鹽貿易。如此盟約，不簽也罷。」
說罷，竟真的帶了整個北燕使團，連夜出城而去。
父皇狠狠發落了大皇兄。
又命柳容與帶人追出三百余里，才終于將北燕使團勸回。
跟著，前朝有人上折，檢舉柳家往北燕販賣私鹽，牟取暴利一事。
父皇震怒，下令徹查。
柳家只好棄卒保帥，放棄了與北燕往來，負責販賣私鹽的那一支。
而柳家那一支的話事人，正是柳庶人的親哥哥，大皇兄的親舅爺。
父皇往冷宮里送了三尺白綾，賜死了柳庶人。
卻對柳昭儀依舊恩寵，甚至還因柳昭儀診出有孕，直接封做了柳貴妃。
柳容與也因追回使團有功，圣寵更勝從前。
前朝柳家漸漸分為三派，有依舊押注大皇兄的，也有繼續跟柳容與的，還有轉頭去捧柳貴妃的。
大皇兄變得愈加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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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逐漸暴戾的眼神，變得越來越像父皇。
終于有一日，他在弘文館里攔住了柳容與。
「柳太傅，我真是沒有想到，與三妹妹飛鳥傳書的賊人，竟然是你。」
柳容與目淡淡：「臣不知大殿下在說什麼。」
大皇兄冷笑：「有人在你府中，見了一只翠鳥。」
我心口微震。
原來母妃帶去江南的那只翠鳥，竟不是死了，而是特意放飛，送信給柳容與托孤的嗎？
那是不是意味著，在離宮前，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在江南？
我渾發冷，突然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柳容與的聲音也很冷：「臣無妻無子，養只鳥逗趣罷了。大殿下連這都要管？」
大皇兄寒的目穿過柳容與，落到我的臉上，像蛇一樣，膩膩地爬了一圈。
「柳太傅真是啊。如果我去告訴父皇，太傅不過是你爹在南疆任上，與一賤籍子茍合而生。你在南疆長到十六歲，還與短命的寧妃自相識。
「你說，父皇會不會相信，你府中的那只翠鳥，就出自瑤華宮。」
他甚至有些不懷好意地笑起來：「或許我還可以跟父皇說說，三妹妹這整日淡淡的死人樣，倒跟柳太傅頗有神似之。」
柳容與沉默了很久：「大殿下想要什麼？」
大皇兄放聲大笑。
最后神一凜：「我要你辭，滾回南疆！」
柳容與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：「好。」
就越過大皇兄，徑自走進了漫天的雪霧里。
看著柳容與一玄，在雪地里踽踽獨行的背影，我突然想起了六歲那年，玉華寺的大雪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柳容與。
當時我在寺中出痘養病，日昏睡。母妃就站在我的窗邊，與他說話。
窗外大雪紛飛，柳容與拋下了一切，要帶母妃離開：「曼珠，跟我走吧。我都安排好了。我們回南疆，從此姓埋名。」
母妃搖頭，拒絕了他：「我不能走。我走了，小柳兒會死。」
柳容與苦苦哀求：「我們帶上一起走，我會準備最好的馬車，最舒服的被褥。」
母妃冷靜得有些可怕：「這樣我們都逃不掉。」
「逃不掉就一起死！」
「你我都不怕死。可我的小柳兒還這麼小，我想要好好活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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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妃關上了窗。
柳容與獨自離開后，我聽見母妃哭了。
自我記事起，只見母妃哭過兩次。
還有一次，是在江南，知自己難逃一死，放心不下唯一的兒時。
白茫茫的雪突然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人的一生，到底要經歷多次失去，才能心如鐵石，無堅不摧。
就像眼前的大皇兄，惻惻地又攔住了我：「三妹妹，你也不想我去跟父皇說些什麼吧？」
我停下腳步：「大皇兄又想要我做什麼？」
「別讓柳貴妃把孩子生下來。」
「我的手不到那麼長。」
「別裝。你可以讓欽天監去跟父皇說，那賤人肚子里懷著的，是個災星。」
我目沉靜：「人生子，如過鬼門關。柳貴妃未必能生得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