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父皇的口齒也越發不清楚了，柳貴妃只好側耳到他的邊，費力地聽完，再大聲傳話：
「陛下說，今日在座的，都是我大梁的好兒郎。若是安平公主挑中了誰，他就替你們當場賜婚。」
一片起哄好聲中，呂道微越眾而出。
柳貴妃捂輕笑：
「呂大人今日，可不在陛下選婿之列。」
呂道微沒有接這話，反而沖父皇拱了拱手：
「陛下，臣奉命細算貴妃娘娘的命格，卻百思不得其解。今日得觀娘娘面相，終于恍然大悟。難怪娘娘命中無子，原來腹中懷的，并非龍子。」
笑鬧聲突然消失，殿中一片死寂。只剩燭火搖晃，照出眾人各異的表。
大皇兄打破沉默：「那懷的是什麼？」
呂道微語氣平靜，像在說天氣不錯：「是災禍。」
一語既出，滿殿嘩然。
柳貴妃一拍桌案，聲怒喝：「休得胡言！」
父皇也寒著眼神，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，卻被大皇兄拔劍出鞘的聲音蓋了過去：
「父皇，兒臣替您清君側！」
殿中的侍衛一時搞不清狀況，又沒聽到父皇明確的指令，只能持劍護住了父皇。
大皇兄見狀，加快了腳步，持劍直奔柳貴妃而去。
柳貴妃驚慌失措，拼命往父皇后躲。
父皇怒極，嗚哩嗚嚕含混喊著，又將手里的酒杯，狠狠砸向大皇兄。
大皇兄側一讓。
「砰」的一聲，酒杯落地，碎瓷飛濺。
殿門被人大力撞開。
「臣，柳容與，救駕來遲——」
26
在得知我要鼓大皇兄當堂誅殺柳貴妃的計劃后，柳容與每日疾馳三百里，換馬不換人，不要命地趕回了京城。
他一玄，眉眼間皆是凌厲的殺伐之氣：「你是當真不要命了嗎？」
我下眼中洶涌的淚意，有些心虛地沖他笑：
「您這不是回來了嗎？」
殿中的火燭，又漸漸和了他的眉眼，他沉默片刻，終于喚了我一聲「小柳兒」：「你若真死了，你娘一定會怪我。」
我扯了扯角，想笑，又笑不出來：「不怪你，一直都很信你。給我的最后一句話……」
我頓了頓，用力咽下鼻腔的哽咽：「就是去找柳容與，告訴他，你是足月生的，不是早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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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若一道驚雷劈過，柳容與一向自持的表，寸寸皸裂：「你是……你是……」
我笑得溫又委屈：「是，我是您的兒。」
柳容與閉上了眼，淚如雨下。
他和母妃青梅竹馬。
母妃的父親本是岑家唯一的嫡子，卻不幸英年戰死，只留下一妻一。岑家也落了庶出的大伯父手中。
母妃的娘親格弱，一向以夫為天，不僅護不住兒，還得兒設法護著。
母妃長到十三四歲，就已是人間絕。大伯父奇貨可居，用母妃娘親之命相脅，了母妃宮。
而柳容與為了能給母妃撐腰，向自己鄙棄的生父低了頭，認祖歸宗，在柳家的扶持下出仕。
他資質出眾，很快就得到了柳家的重點栽培。
母妃也一進宮就得寵，但很快又遭柳淑妃嫉恨陷害，被父皇貶到玉華寺修行。
命運兜兜轉轉，被拆散的南疆小鴛鴦，又一次重逢在京郊山野。
一個是仕途明，但還未掌大權的青年員，一個是厭惡宮墻，已經帶發修行的棄婦。
大概是離了宮墻的錮，他們徹底放飛了自己，忘乎所以地貪求著對方。
直到母妃發現，自己已有數月，癸水未至。
輾轉反側，夜不能寐。卻在決意死遁的那天晚上，收到了來自大伯父的書信。
大伯父還給送來了兩個能干的侍，春善卜，挽秋擅毒。
大伯父說，若是這樣還不能回宮復寵，和的娘親，就都不用活了。
于是，帝王又想起了玉華寺里的絕子。
曼珠，也終于徹底了寵冠六宮的寧妃娘娘。
凈安師太慢聲細語，給我講述這段往事的時候，玉華寺外的明月，也像今晚一樣。
溫過，人間長夜。
27
我的及笄禮，結束得狼狽又草率。
它始于燈火煌煌的金殿擇婿，終于人仰馬翻的離奇宮變。
沒有人知道，已經辭回鄉的柳太傅，為何又突然出現在宮墻之中，還及時地救下了，險些被大皇子刺殺的皇帝。
但歷史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。
皇帝在宮變那晚氣怒攻心，突然昏了過去。醒來后口眼歪斜，說不出話，子也不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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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醫說，這是氣逆，上犯于腦。俗稱中風。
柳貴妃就摁著皇帝的手，在大皇子謀逆賜死的圣旨上，蓋下了金印。
柳太傅也復原職。
朝野間，開始悄悄流傳一個說法：「柳太傅佯退，真是好一招引蛇出。」
而妖言君的呂道微，自然是被下了大獄。
就在柳貴妃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，突然腹瀉不止，瀉出無數黑水。
柳太傅張萬分，立刻召來太醫會診。
脈把了一次又一次，太醫們額上冷汗涔涔，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答話。
最終還是王醫正一咬牙，帶頭跪下請罪：
「大人，娘娘此病蹊蹺，臣等實在無能為力。」
柳太傅眉眼森冷：「可能保住娘娘腹中龍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