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仁九年,宿州大旱,赤地千里。
爹娘為了活命,兩斤粟米將我賣給了人牙子。
隔壁的趙四連價錢都沒來得及談,就追趕著我上了馬車。
倚春樓那日,媽媽的目從他面上拂過,而后落到下。
「既跟了來,那必然是要賣些東西的。」
「賣,你賣什麼?」
趙四想了想,答道:「賣力。」
然后,他就了我邊的奴。
01
我是個人。
隔壁的王嬸說,十里八鄉沒有比我生得再齊整的丫頭。
所以京城的牙婆來買人口時,我賣了整整兩斤粟米。
兩斤粟米摻上水煮粥,夠全家人熬上一個月。
人人都說我爹這閨養的值。
荒年間,便是半大小子都賣不上價,我卻給爹媽掙來了口糧。
爹抱著糧袋,笑了笑。
娘捧著微微攏起的肚子,皺著眉。
這樣朝不保夕的年頭,竟還懷著孕。
不為別的,只因這回懷相跟生我和妹妹的時候兩樣。
肚子尖,吃酸。
爹疑心是個男胎,便不讓打了去。
但人活著就要吃飯,何況是兩張。
娘夜夜得睡不著覺。
方圓十里的樹皮枝葉被人剮了個干凈,連渠里干涸的青苔都不放過。
爹無法,只得將主意打到我上。
眼見紅泥在契紙上落了印,我爹的眉頭松了一瞬。
他一手抱著糧袋,一手想要我的額頭,卻被我躲開。
我低下頭,頭艱的像是被塞了一把觀音土。
說不出順從理解的話,也罵不出怨毒憤恨的詞。
在這樣艱難的世道里,賣兒仿佛了唯一的出路。
隔壁的王家,張家,李家,都是如此。
宋家倒是沒有。
宋雀兒他爹是個酸腐秀才,直言自家就算死也絕不做出此等賣兒賣,有逆天道之事。
可后來宋雀兒去挖野菜時,一個不小心從坡上跌了下去。
然后隔天夜里,宋家的院子里就飄出了香。
那哪來的?
沒人知道。
我不說話,轉頭要走,卻被我娘拉住。
眼圈紅了一大片:「阿喜,既去了,就要好好聽話,京城貴人多,有飯吃,別怪爹娘。」
我看著懷大肚卻骨瘦如柴的模樣,終究是沒能說出狠心的話。
只看向旁的兩個妹:「娘,等粟米吃完,把兩個妹妹也賣了吧,六斤粟米,能挨到開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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挨到開春,就有了指。
有了指,便能活下來了。
爹娘能活,妹妹也能活。
我微微掙開的手,轉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前,有人竄了上來。
「我跟你一起走!」
02
說話的正是趙四,是村里趙家的小子。
他娘早死,爹另娶,素來是村里沒人管的野孩子。
宋雀兒出事后,我擔心他也會被人捉了去,便知會過他躲到家中地窖里。
每隔三日,我會給他送半碗野菜羹。
那是我從牙里出來的。
原也沒想著讓他報恩,可如今,他卻追趕著我上了馬車。
馬車上的,都是各家各戶賣的兒。
唯獨只有他一個頭小子,扎眼的很。
那牙婆斜了他一眼:「你個渾小子跟來做什麼?」
「阿喜在哪我便在哪!」
牙婆泛著的眼眸轉了一圈:「可你還沒簽賣契呢,沒簽賣契,便不能跟著我們。」
我年紀小,卻也明白這賣契輕易簽不得。
若是落了款,此后半生皆是由人不由己。
馬車還未啟程,我趕忙把他往下推:「誰要你跟了?你快下去!」
趙四梗著脖子:「宋秀才說過,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,我要報恩!」
他倔得像頭驢,我又了兩天,實在是沒力氣,怎麼推都推不。
一息之間,那牙婆已然甩了張契紙過來。
「摁了手印,便能跟著一道去hellip;hellip;」
趙四人雖小,作倒快,還未等那牙婆說完話,他已然落了款。
又沖那牙婆咧笑著:「嬤嬤,賣錢我就不要了,只求您給點吃食。」
牙婆冷哼一聲,掀簾出去,再進來時手中拿著一瓢粟米,喂似的撒了一地。
幾個姑娘爭先恐后的去搶。
到如今,也管不得干凈不干凈了,抓起來便往里喂。
我也搶了一把,大半都是米粒大小的泥沙。
趙四問我在想什麼。
我淘了淘粟米,嘆了口氣。
算盡前程卻算不盡人心。
兩斤粟米變一斤。
爹啊爹。
三個兒怕是也挨不到開春了。
03
馬車顛顛簸簸,一路北上再北上,終于到了京城。
樓前,牙婆為了品相好看些,特地允準我們吃了一頓飽飯。
只可惜,我了太久,一時沒節制,吃了個肚圓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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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進倚春樓,還沒來得及被挑揀,便「哇」的一聲吐了個干凈。
貌的娘用帕子輕掩口鼻:「你這丫頭莫非是有什麼疾吧?快走快走,別什麼人都往我這兒送。」
牙婆賠著笑:「玉娘說笑了,都是剛挑上來的齊整丫頭,哪里會有問題?」
又氣急敗壞的看著我:「死丫頭,當著貴人的面也敢失態?」
說著,揚手一個掌便要落下,卻被趙四擋了回去:「不準打阿喜!」
被喚作玉娘的子輕挑眉眼,笑出了聲。
「鄢婆子,我竟不知,你這都要賣的丫頭,邊還帶著護衛呢?」
「什麼護衛不護衛的,不過是只上趕著跟來的哈狗兒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