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當然有資格!若不是你父親無端彈劾,我父兄怎會無辜被疑,我沈家怎會舉家被抄?說到底,我能這倚春樓,都是拜你們陸家所賜!」
「你口口聲聲說你淪落至此是拜我們陸家所賜?那我呢?我枉死的父兄,自裁的親眷姊妹,又該去怪誰?」
香君一滯,似乎是思考了一瞬,旋即結結道:「自然是hellip;hellip;自然是怪你們自己罪孽深重!惡人自有天收!」
「惡人自有天收,」采蓉兀自笑開,「這句話真好,這世上若是真有天道,真有公道,便好了。」
香君蹙眉:「你什麼意思?」
采蓉不說話,提起角,從綽綽的珠簾后一步一步走出來。
日頭自頭頂泄下,照得臉頰幾乎明,一雙眼也澄澈無比。
輕聲道:「掌權者在廟堂之上,執權者在殿宇之中。」
「我爹一微末小,眼界狹隘,自以為窺見了有利萬民的一角鋒芒,畢恭畢敬的雙手呈上,卻不想,了自戕自害的利刃。」
「我們兩家落到如今的境地,不過是mdash;mdash;狡兔死,走狗烹,飛鳥盡,良弓藏罷了。」
香君不說話,手中的金簪子掉在絨毯上,半分響聲都未曾發出。
采蓉走到邊,聲音又輕又響。
「我今日已經將事都剖析給你聽過了,往后你若是再針對于我,我亦不會再忍讓。」
「沈姑娘,這是我最后一次這般喚你。」
「往后倚春樓里,只有香君和采蓉。」
11
玉娘到底是沒將香君賣出樓去。
一來是因為香君子烈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,敢要的花樓沒幾家。
再者,宛娘同出了主意。
說香君與采蓉一冷一熱,正好攬盡京城春。
玉娘不解。
宛娘神一笑,只玉娘拿了銀子來。
當天夜里便喚了兩個小廝,裝恩客斗價。
世家公子大都出手闊綽。
斗起氣來,隨手便可擲下千金。
一夜之間,竟將采蓉個清倌人的價抬到了五百兩。
香君也得了好,從前看舞劍一場不過十來兩銀子。
如今,也生生抬到了數百兩。
玉娘笑得合不攏,連夸宛娘機敏聰慧。
為表嘉獎,賞了一副嵌寶石的頭面和耳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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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娘戴也未戴,只將耳墜用帕子包了放進箱籠里,頭面卻是托趙四拿去典當鋪子賣了。
樓子里的東西,大多都是表面瞧著富貴,可里卻是鑄鐵鑄銀的。
那副頭面沒換多銀錢,趙四將銀錢拿來時,宛娘卻還推拒著。
「余下的一吊錢你自個兒拿著買糕餅吃吧,不必給我了。」
自我來宛娘這兒以后,前后給趙四做過兩雙鞋面,兩件里。
都是的件兒,也都是銀錢買不來的妥帖。
趙四搖頭,不肯要。
宛娘無奈,只得接下,從果匣子里揀了餞,用手帕包了遞給他。
趙四將餞在掌心,楞了楞,復又遞到我面前。
宛娘好笑,只道:「喜丫頭跟著我,日日都能吃到,小哥留著自己吃罷。」
「倒有件事要麻煩你,明兒個學堂放課,小哥若是得空,便去一趟,將我家柏兒喚來。」
趙四「噯噯」兩聲,便轉跑了。
第二日,宛娘將房中的件收揀了一道又一道,碟子里的干果剝了一顆又一顆。
趴在窗子邊盼到日暮西山時,家柏哥兒才來。
白日無客,廊下的公三五群的玩著骰子,見柏哥兒背著書箱進來,難免側目。
倚春樓回廊曲折,待到走進廂房里來時。
柏哥兒一張小臉已經耷拉了下來。
直到宛娘將他摟在懷里親了又親,眼淚珠子都灑了半籮筐時,他才慢吞吞喚了聲娘。
宛娘高興得不行,什麼西洋來的鏡子,江南來的果子,都往柏哥兒面前擺。
可柏哥兒卻是興致缺缺,只著著窗外的護城河發呆。
直到宛娘掏出錢袋子。
剛賣了頭面的銀錢還冒著熱乎氣兒,就被和著箱籠里的碎銀一道送到柏哥兒面前。
了淚,目殷切:「柏兒,從前你說同窗文房四寶都是好的,娘那時買不起,如今你拿這些錢去置辦一副吧。」
柏哥兒欣喜了一瞬:「多謝阿娘!」
可待他數清袋子里的銀錢后,神又暗淡下來:「也就只夠買一方硯臺了,紫豪筆怕是hellip;hellip;」
我驚得咂舌。
不明白究竟什麼樣的硯臺要五兩銀子一方。
可宛娘是見不得兒子失意的,打開妝屜。
我急急喚了一聲:「宛娘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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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首飾向來不多,戴來戴去也不過幾只素銀簪子。
只笑:「沒事的,阿喜。」
那副被拿在手中細看過無數次,又妥帖收到屜子里的耳墜,終是又被遞到了柏哥兒面前。
「這回可夠了?」
「夠了夠了。」
柏哥兒這才歡喜起來。
放下書箱,拿出筆墨,說要默一首新學的詩給宛娘看。
他一筆一筆寫著,宛娘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化開。
那些笑意化糖一般的意。
漚進眼角,將歲月的細紋填滿。
直到柏哥兒復又背著書箱離去,還是遲遲未曾化開。
捧著那張紙,珍寶似的舍不得放開。
可明明,是不識字的。
柏哥兒也未曾解釋過寫的是些什麼。
可還是歡喜,歡喜的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