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忍,嘆了一聲。
「可憐天下父母心吶。」
宛娘被我故作老的模樣逗得破涕為笑,輕我的臉頰:「笨丫頭,你又未曾為人父母,哪里曉得什麼做父母心?」
我低下頭,不說話。
宛娘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忙我的頭,似乎是想說出些安的話。
可樓外的梆子響了一聲,啞了口。
解開扣子,沖我擺了擺手:「喜丫頭,要迎客了。」
紅紗帳落下,黃豆燈昏昏。
一片旖旎里,那張紙就靜靜地躺在枕下。
我應了一聲。
慌不擇路的逃了出去。
12
在倚春樓的日子過得糊涂,轉眼便是除夕。
樓子里是不過除夕的。
都是被爹媽亦或是兄弟賣進來的苦命人,同誰去團圓?
但這一日也是做不生意的。
年節上,再荒唐昏的男人也都要在家中陪伴妻兒。
所以倚春樓沒了平日的熱鬧喧囂。
只昏昏點著幾盞紅燈,遠遠瞧著倒是說不出的寂寥。
今日無客,宛娘說要親自下廚做一鍋花生湯圓。
姑娘們便都竄了進來,有的剝花生,有的磨芝麻,熱熱鬧鬧的作一團。
我人小,便湊在里頭聽們扯閑篇兒。
在風月里浸染久了的姑娘素來口無遮攔。
有的說昨個兒接的恩客寬屁大,一窩幾乎要將紅羅帳坐塌。
有的說前個兒迎的客人忒小氣,夜里了三次水,裳得干脆,銀子給的卻不爽利。
鶯燕環繞間,我聽得攢勁,耳廓都燒了起來。
宛娘笑罵了們兩句,便將我知會出去尋些果仁,說是要做松仁糖。
我暈乎乎地帶著滿脂香下了樓。
趙四躲在窄門,悄悄沖我招手。
他挽著一只籃子,邊呵出一團白霧。
「阿喜快來,我給你帶了好吃的。」
待到上頭的絹布揭開,里頭是一碗熱騰騰的糜湯,并一碟粟餌餅。
進倚春樓后,我過了許久的好日子。
莫說是米凈面,便是糕餅果脯都已經吃膩了。
如今再瞧這宿州特有的餌餅,不有些失神。
趙四見我發楞,以為我歡喜,忙道:「從前在家時嬸子常做,你也給我送過,我就知道你想這口了!」
想定然是想過的,可那是從前了。
我不說話,只默默坐下。
Advertisement
那碟子餌餅被我們分著吃了。
夜寂寥,慢吞吞地又落了一場雪。
我和趙四聽著雪落的簌簌聲,在云層里找月亮。
可找來找去,月亮沒找到,卻找到了廊下的一對壁人。
檐下有燈,風雪搖晃間,照亮了姑娘的側臉。
冷若冰霜,孤潔如水神。
竟是采蓉!
我嚇了一大跳,忙去捂。
可趙四卻不是個省心的,起間打翻了食盒。
碗碟丁零當啷地滾了一地。
樓子里剝花生的姑娘們紛紛從窗子里探出頭來。
神和男人一并轉過來,與我們四目相對。
不對,是八目。
也不對。
是好多好多目。
13
采蓉的好事被我攪擾,我十分過意不去。
抱著攢了許久的飴糖罐子去了房中。
不收,好笑:「你是把我當娃娃哄了?糖吃多了了丑姑娘,日后我還怎麼彈月琴?」
我不說話,絞著角。
采蓉我的臉,聲道:「玉娘不過是罰我關了三日閉,不是多大的事兒,別放在心上。」
說著,打開我那糖罐子,又往里頭添了一把果脯。
我抱著罐子歡歡喜喜的回了房。
宛娘坐在窗邊,一邊做著繡活,一邊時不時看兩眼窗外。
我知道在等什麼。
也不說話,抱了板凳坐在一旁替理線。
雪落無聲,心如麻。
一直理到華燈初上,理到宛娘做完了一整件裘。
人還是沒來。
嘆了一口氣,終是罷了手,倚著橫欄朝樓下喚了一聲,趙四便「噔噔噔」地上了樓。
那件裘被疊得齊整,并著一包銀子塞進了包袱里。
「勞小哥再替我跑一趟,將這裳送去給柏兒,書院寒冷,若是沒有這裘寒,怕是要凍壞了。」
趙四應下,使了個眼,我便快步跟了出去。
待到關上了門,他才嘆了口氣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同宛娘好好說說吧,往后有了銀子,不要全數送去,也給自己留些傍錢。」
我不解,再問,趙四就緘了口。
我不是個聰明人。
樓子里姑娘們的花牌我都認了許久。
可偏生,這一次我看懂了他眼底的不忍。
送走趙四,我又回到房中。
宛娘已經沒了方才落寞的神。
炭盆邊上煨了兩只芋頭,手里拿著件裳,對著燭打量。
Advertisement
我湊過去,這才瞧清,手里的是件碎花夾襖。
「快穿上我瞧瞧。」
原來不止給柏哥兒做了裳,還給我做了。
夾襖套在上,宛娘一邊替我系扣子,一邊替我抻平角。
低垂著眉眼,燭下,溫得讓人眼酸。
我忍了又忍,終究是沒忍住。
撲進了懷里。
「宛娘hellip;hellip;」
「宛」字被悶進綿綿的夾襖里。
出口的,便只剩下了「娘」。
14
年節過后,倚春樓開始迎客。
采蓉生意最盛,可玉娘巧思,不讓多接,說稀則貴。
只每三日讓接一位恩客。
偏巧,采蓉等來等去,竟等來了那日與相會的男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