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一洗的發白的青衫,站在廳中,惹得眾人側目。
玉娘也認了出來,眼一翻:「采蓉如今是樓子里名聲最盛的姑娘,莫說是從前的舊相識,便是皇帝老子來了,翻花牌也都是要給錢的。」
書生點頭稱是,忙掏出錢袋來,不多不,正好五百兩。
這架勢倒是把玉娘唬住了。
只得將人領了進去,待到房門一關,外頭就又熱鬧了起來。
姑娘們七八舌的討論著那男人的份。
有好事者生等著那男人走了,跑去問了采蓉,這才問出了事的原委。
原來那男人是從前陸家隔壁的書生嚴墨。
采蓉見他可憐,派丫鬟送過幾回吃食。
原是好心,可一來二去竟送出了意。
的倒不是采蓉,而是嚴墨。
他曾求到陸大人面前,想求娶采蓉。
陸家書香門第,陸大人自然也不是個市儈的。
只道他若是能高中,便會在擇婿時考慮一二。
嚴墨大喜,旋即閉門苦讀,原本是想著求娶功名再去見采蓉。
可不曾想,陸家一朝落難,陸府被抄。
他問詢許久尋過來時,采蓉已經掛了牌。
這故事曲折新奇,我聽得迷,不發問:「他既貧苦,那翻牌子的五百兩是哪里來的?」
扯閑篇的姑娘答不上來,一時語噎。
卻聽見有人道:「那錢是他變賣祖宅得來的。」
我轉過,恰巧對上采蓉的臉。
這原是的私,卻我們探了個干凈。
我低下頭,不免有些心虛。
氣氛一時尷尬,有人找補道:「采蓉,那書生瞧著是了真的,否則也不會賣了祖宅也要來找你,你不如暫且應了他,日后也好有人托底。」
倚春樓的姑娘生意是做不了一輩子的。
且不說皮易衰,便是能永葆青春,那些恩客常年累月對著一張臉,看也看膩了。
所以大多數姑娘,在自己尚且青春貌時,都會籠絡一兩個實誠本分的恩客替自己贖。
哪怕是紅如采蓉,也應當有個打算。
可采蓉搖了搖頭,輕晃杯中的水波,目瞥向窗外。
嚴墨還站在樓下不肯離去。
「一個窮書生,自己尚且養不活,我應了他又有何用?難不要我裹了頭發,當壚賣酒嗎?」
白日無客,小樓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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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蓉聲音不大,卻剛好讓嚴墨聽了個清楚。
他呆愣片刻,轉離去。
姑娘們都贊采蓉清醒,曉得給自己找好日子過。
采蓉亦笑著。
可我盯著微微攥的手,嘆了口氣。
不該是這樣的。
15
我將采蓉的事兒給宛娘講了一遍。
沒說對,也沒說不對。
只說那嚴墨若真是個讀書人,心也定然不會壞到哪里去。
說這話時,正在上妝。
劣質的胭脂在頰上化不開,便用面巾沾了水去。
來去,兩行紅水從頰邊落,又要將面上撲的融了去。
我忙去找帕子給:「三文錢的胭脂就是比兩文錢的要好,滿樓子里也就您貪這個便宜。」
宛娘笑了笑,銅鏡里的人眼角便立刻裂開來。
柏哥兒許久沒來。
宛娘似乎也老得更快些。
「左右畫在臉上也不是給我看的,何必要花這個錢?」
「柏哥兒讀書費銀錢,我能省一點,他便能松快點兒。」
我不說話,只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屜子,心頭無端浮起一抹悲涼。
只恨恨道:「柏哥兒若是高中了卻不來接您去福,我定然是要一紙狀書告到府衙去的!」
宛娘失笑:「咱們了樓子便是賤籍,哪里能去狀告什麼人?」
我不服氣:「那我也不他好過!」
「去不了府,我就在樓子里唱竇娥冤!采蓉姐姐彈月琴,香君姐姐舞劍,我就不信這事兒鬧不到家面前!」
宛娘笑了笑,只著我的頭:「好丫頭,也算是沒白疼你一場。」
我拿錢去找趙四,讓他給宛娘買胭脂。
他悶聲出了樓子,再回來時,遞給我的卻是紅糖。
「胭脂在臉上,有什麼用?紅糖喝進肚子里的,才是自己的。」
他惦記宛娘給他做鞋的恩,叮囑我將紅糖煮水給宛娘補子。
臨走前,他又喚住我:「阿喜。」
我回頭,他卻呆愣。
撓了頭,又嘆了氣,才小聲問我:「柏哥兒會接宛娘出去的吧?」
我著紅糖,有甜膩的香氣在鼻尖縈繞。
好半晌,都沒能說出個不字。
16
風月場里的日子,流水一般的過。
我在宛娘房里待了五年,個頭兒從口竄到下時,柏哥兒終于高中了。
趙四已然長了個半大小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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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識字,卻曉得宛娘惦記的很,便生生將那面皇榜依葫蘆畫瓢畫了下來。
歪七扭八的字跡,卻被宛娘抱在懷里看了許久。
來采蓉,樓子里正經念過書的只有采蓉。
宛娘不信旁人,只信。
采蓉看過了,聲告訴:「柏哥兒中了秀才,二甲十三名。」
宛娘卻哭了。
靠在采蓉懷里哭得泣不聲。
似乎要將自己這些年的委屈一并哭個干凈。
采蓉一下一下輕拍著的脊背,哄孩子似的輕。
我不敢打攪,只闔上門退了出去。
正是春日,日頭晴好。
我穿過窄門,找到趙四,將錢袋子一并遞了過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