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買胭脂,買最好的胭脂。」
宛娘哭了一場,倒是容煥發了。
玉娘聽聞柏哥兒中了,便將宛娘的花牌下了。
連著幾日,都窩在房中做裳。
宛娘出窮苦,從前做的裳大多是短襟的,干活方便。
了倚春樓后,又要討恩客喜歡,衫大多束水袖為主,瞧著輕薄,上不得臺面。
柏哥兒高中,那些衫自然是都不能再穿了。
如今做的,是寬袖連襟的面裳。
一針一線做著,眉眼間俱是歡喜。
整個人鮮妍得像是樓前探出枝頭的迎春花。
說:「喜丫頭,我在這樓子里待了十來年,終于是要出去了。」
「柏哥兒是個出息的,也算沒白費我這許多年。」
我低頭,不說話。
宛娘回頭看我,眸溫的不像話。
說:「你且先在這樓子里熬上兩年,做個清倌人,等我出去尋個小生意做,攢些錢便來贖你。」
我終是沒忍住,鼻頭一酸,撲進了懷里。
的手掌索在我頰上。
我嗅了嗅,不是脂味。
而是帶著暖意的粟米香。
是阿娘的味道。
17
宛娘熬了兩個大夜。
那匹錦緞最終做了兩裳。
的那件挾掣肘,我的那件尚有余量。
我們穿著新裳,從天亮等到日暮。
慶賀宛娘贖的糖塊糕餅派了一道又一道,想看秀才相公的姑娘們脖子都酸了。
柏哥兒還是沒能來。
玉娘不耐,拿著契紙要走。
宛娘哀求:「再等等,再等等。」
玉娘素來面冷心,可偏生對宛娘無法。
只得跟著一起等。
等到豆燈昏黃,燭淚滾了一桌。
打探消息的趙四才匆匆趕回來。
路上跑的太急,他「吭哧吭哧」著氣。
玉娘擰眉:「臭小子,你要急死誰?」
趙四牛飲下半碗茶水,躲開宛娘期盼的目,小聲道:「柏哥兒說,勾欄低賤,他沒什麼人要贖的。」
這句話像是憑空而落的花盆,準無誤地砸在了宛娘頭上。
笑容凝滯在臉上,只呆愣了片刻,便昏死了過去。
玉娘氣急敗壞的錘趙四:「你就不曉得緩緩再說?平日里耍寶賣乖,如今這節骨眼兒倒是實誠上了!」
眾人手忙腳的把宛娘往屋里送。
趙四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,我就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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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方才的話,已經是揀好聽的說了。
玉娘擔心宛娘一病不起,忙請了大夫來。
那大夫須發皆白,又瞧不起青樓子,只略略看了兩眼便說治不了。
我急急追問:「為何治不了?」
「心病得心藥醫,老朽是凡夫俗子,不是大羅神仙。」
大夫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我急得打轉,不知如何是好。
采蓉出了主意:「若是尋了柏哥兒來,或許能好。」
玉娘嗤笑:「這種臟心爛肺的貨,便是來了,你能指他說出什麼好聽的?」
采蓉不吭聲,只低頭為宛娘擰著帕子。
第二日,趙四三催四請,柏哥兒終是來了。
再進倚春樓,他早沒了從前的局促張。
采蓉好心給他倒茶,他卻嫌臟:「尋個未掛牌的來伺候。」
玉娘眼一翻要發作,被采蓉拉了回去。
房門闔上,柏哥兒坦然落座。
我扶著宛娘起,睜開眼瞧見是柏哥兒,眼中希仍舊未曾破滅。
「柏兒,你來了,你告訴娘,是不是沒有銀錢給娘贖,所以才沒來?不打的,你如今剛中了秀才,日后還有院試,會試,都需要銀錢,娘可以繼續……」
「好了!」柏哥兒沉聲打斷。
手中的茶盞被他重重丟下,在桌面上泅出一小塊暗影。
他語氣譏諷:「你既讓人將我喚了來,不就是想我替你贖?現在還裝什麼母子深?」
「我且告訴你,莫說是我如今沒有銀錢,便是有銀錢,也不會替你贖的。若是讓學政司曉得我有一個勾欄子出的母親,我日后還怎麼科考仕途?」
宛娘面發白,子微。
眼睜睜的看著柏哥兒從袖中掏出一張紙,扔到面前。
紙張輕飄,我未曾抓住,落到了地上。
被慘白的月一照,明晃晃兩個大字——休書。
「從前你與我爹結發時便該曉得要固守貞潔,可我爹死后你一天苦日子都不愿意過,急不可耐的就進了這倚春樓。」
「阿說的對,你這樣生賤的人,不配做周家婦,這休書我替我爹寫下了,你簽了吧,就當是我爹生前便已經將你休棄。」
「既落到如今的田地,你也不愿污了我的聲名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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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生賤」四個字將宛娘澆筑在原地。
咳了兩聲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來。
卻生生嘔出一口來。
周柏嫌惡地掩著口鼻,側時恰巧躲過了我扔出的茶盞。
樓門傳來玉娘的唾罵聲。
宛娘無力地倒回榻上,盯著帳簾發楞。
18
宛娘的病沒兩日便好了。
那件新裳到底是沒穿上,拆拆補補,又給我做了兩件褂子。
說:「喜丫頭,是我對不住你,原想著出了樓子能想法子回來贖你,可如今,自個兒都出不去了。」
我寬解:「出去做什麼?這樓子里人漂亮,東西好吃,我才不出去過苦日子呢!」
宛娘也笑,喃喃道:「是啊,出去做什麼呢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