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袋在桌面上攤開,趙四欣喜:「夠贖阿喜了吧?」
「不夠。」
「怎麼不夠?當初明明就是這個價錢!」趙四的聲音很急。
玉娘不說話,低頭轉著手上的玉扳指,倏爾目落到我上。
「喜丫頭,你今年十四了吧?」
我點點頭。
打量的目從我腰間掠過,然后落到我前。
「你八歲進樓,吃了樓子里六年飯才長到如今,半個銅板都還未曾賺回來,便嚷著要贖,你拿我這倚春樓當什麼了?善堂嗎?」
我低下頭,不知該如何答。
趙四啞聲道:「媽媽給個準話吧,只說還要多銀錢才夠,我去籌便是。」
玉娘指節輕叩桌面,頭上的步搖清凌凌的晃,恰似我第一回見的模樣。
說:「喜丫頭啊,我早說過的,這樣的世道,出去也沒什麼好的,不如就留在樓子里,往后開了臉做姑娘,也是能過好日子的。」
「但你若是真要出去,我也不攔了,再給五十兩罷。」
語調輕俏,卻很輕易的將趙四的脊梁垮。
他聲道:「還要五十兩?」
「是,還要五十兩。」
趙四說不出話,呆愣在原地。
我將他往外扯:「如若不然,你先贖出去,等我及笄做幾年清倌人,說不定就能攢夠了。」
趙四搖頭:「不,要出去便一道出去,便是要有一個人先出去,也應該是你,我一個男人家,怎麼都能活的。」
可五十兩實在太難。
他拼拼湊湊的那三十兩里,有的是他當馬凳倒夜香得來的賞錢,有的是我在樓子里給姑娘們點胭脂畫眉得來的纏頭錢。
攢了六年,好不容易才攢到如今這個數。
玉娘一句還要五十兩,便我們從前的努力都付之東流。
趙四便掰著指頭算。
算來算去,恨不得將每日吃進腹中的口糧都算進去,還是不圓滿。
他抱著頭,忽然就有些后悔。
后悔自己當初不該頭腦一熱就簽了賣契。
可若不是如此,他也不能跟著我來京城。
甚至,不能活到如今。
世事無常,老天似乎就是這麼捉弄人。
算來算去,最后只將兩個苦命人困在了這方寸之地。
回到房里,我將宛娘余下的己倒出來,顛來倒去的數,仍舊只有半兩。
正喪氣間,不小心打翻了箱籠,那件簇新的錦緞裳散落開,袖袋里赫然放著一個紅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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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輕輕打開,里頭是三十兩銀子,并一張紙。
那字跡不甚清晰,只潦草的寫著一個喜字。
我只看了一眼,便認出那是宛娘從前比鞋樣子的草紙。
原來,其實是有贖的銀錢的。
只不過籌謀來籌謀去,終究還是籌謀給了邊的喜丫頭。
可的喜丫頭卻畏畏,始終沒能給贖。
如此說來,我同那忘恩負義的周柏有什麼分別?
22
贖的銀錢還差二十兩。
無法,我只能留在樓子里繼續伺候姑娘。
我親眼見著風萬種的魏紫染了花柳病,藥石無醫,被公抬出樓去。
也見著原本被人罵窮酸書生的嚴墨,功名就后折返回來,將采蓉贖了出去。
不止如此,他還幫了賤籍。
聲稱要風風,八抬大轎,迎門做主母娘子。
說來可笑。
樓里人都看好的周柏沒能將宛娘贖出去,一個清寡書生反倒是回來踐諾了。
樓中的姑娘,有人艷羨,有人嫉恨。
我卻是真心的為高興。
出樓那日我去送,不言歡喜,不訴衷腸。
只將頸間的一枚玉珠取下,妥帖的放到我手里。
倚春樓的姑娘雖每日穿金戴銀,可那些金首飾都是樓里的東西。
不論生死,都帶不出這道樓門。
可唯有掌心的這枚玉珠不是。
這是自倚春樓的那一日,便收著的。
我不肯收,卻蹙眉斥我:「別學那些書里的酸夫子,銀錢珠寶在手里才是實的。」
替我抻平角:「阿喜,在樓里好好的,等幾年,姐姐必定回來贖你。」
這話頗有幾分悉,讓我無端想起了宛娘。
可我不想再為我犧牲了。
我頭搖的像撥浪鼓:「我不要你贖,你既出去了,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便是,樓里的人和事都是要忘的。」
嚴墨贖是要做正頭娘子的。
若出去了還一味念著從前的故人,豈不是平白惹人恥笑?
采蓉見我老的模樣,頗有幾分好笑。
刮了刮我的鼻頭:「我都要走了,你不喚我聲阿姐聽聽?」
我退開兩步遠,隔著一道門檻恭恭敬敬的行禮。
「陸姑娘慢走。」
啞然,呆愣片刻,旋上了馬車。
迎春花盛,日頭晴好。
我看著馬車絕塵而去。
心中明白,從此倚春樓了個采蓉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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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卻多了位太太。
姓陸,名錦上。
23
采蓉走后,樓里的生意便塌了一截兒。
香君雖仍舊舞劍,但沒個對家,擂臺到底是打不起來。
玉娘無法,只得將我捧起來。
這年我剛及笄,便被趕鴨子上架。
趙四急得不行,氣吼吼地便沖到了前廳。
玉娘允諾趙四三年間不讓我做紅倌人,他這才作罷。
樓里掛牌的姑娘都有花名,這是恩科們挑選姑娘的第一道坎兒。
若是花名起得不夠出,便是九天神下凡塵也難出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