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賞過花燈,看了猴戲,順著護城河邊上走了長長的一段路。
快要走到倚春樓門口時,他倏爾開口:
「阿喜,我還沒聽過你彈月琴呢,你能彈給我聽聽嗎?」
我搖頭:「那不過是些取悅恩客的把戲,我素日在樓子里不知彈了多遍了,你沒聽見?」
「可你沒單獨給我一個人彈過。」
月亮圓滾滾的,將大地照得分明。
今日這時好的,仿佛像是來的。
他著角,臉頰泛著紅。
我別扭的轉過頭:「等出了樓子,我日日給你彈。」
「好,一言為定!」
我咬了一口糖葫蘆,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好。
正要給他也嘗一口時,一輛失控的馬車沖了過來。
下一瞬,有人用力將我推了出去。
平整的道上,我打了好幾個滾,才堪堪被散落在地的雜攔住脊背。
馬鞭破空一聲,車轱轆滾滾向前。
我艱難的站起。
飛揚的塵土迷花了我的眼。
地上那攤看不出人形的碎在眼前蒸騰起的霧氣中,朦朧一片扭曲的紅。
恰似趙四緋紅的耳廓。
我聽見有人驚一聲:
「喲,了不得了,軋死人了!」
25
趙四死了。
廷尉府的衙兵說,是那馬了驚,這才惹出的禍事。
因著并未有馬夫馭車,所以算不得犯事兒,只能算是意外。
可我分明瞧見那馬車檐下掛著一個「李」字。
那些衙兵不在乎。
只不耐煩地拿了玉娘給的好,便草草結了案。
他們當一日差拿一日晌銀,誰死了誰活著,對他們來講沒太大分別。
更何況,死的只是個公。
這樣的事,城中的青樓日日都有,半點漣漪都濺不起來。
若是放在尋常青樓,至多也就是草席一卷,拉出樓去。
玉娘到底還是給了他一份面,置了一副薄棺,送去了義莊。
我坐在宛娘房中發楞。
兩年過去,先前住進來的姑娘也死了。
在這倚春樓里,似乎誰都逃不過一個死字。
后堂的樹梢上,烏嘶啞的著。
玉娘走進來,問我有什麼打算。
我將錢袋子遞過去:「我要替他贖。」
「替誰?」
「趙四。」
玉娘罵我蠢。
罵我活人不顧反倒去顧死人,罵我心比天高命比紙薄,到如今了還放不下那一份清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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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還是執意要贖他。
他自孤苦,了我一分好便不顧的跟著我趕來了京城。
倚春樓里的八年,他辱累,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。
總不能臨了了,還頂著個公的名頭去投胎吧?
這不公平。
這世上的普通人,好人,苦命人,都不該是這樣的結局。
玉娘見我固執,無法。
收了二十兩,便將趙四的賣契甩了過來。
那張輕飄飄的,卻在他脊梁上八年的薄紙,被我燒了灰燼。
當天夜里,又是滿月。
竟比昨個兒還要圓。
娘說的沒錯,十五的月亮十六圓。
我抱著月琴推開窗,對著圓飽飽的月兒,彈了起來。
一曲《孤城月》弦弦錯,弦弦續。
我反反復復彈了許久,才終得圓滿。
悲戚之聲驚得樹梢上的鳥兒騰飛。
我拂了拂袖,嘆了一聲:
「真難聽啊,白白聽出我兩顆眼淚珠子。」
我抱著月琴要關窗,卻聽見樓下傳來「噗嗤」一聲笑。
「倒也不算難聽。」
「只是這滾落玉盤的似乎不是玉珠,而是淚珠,小娘子,可是有什麼心事?」
我站起,只瞧見空的長街上,站著一位白公子。
他鼻闊目,只站在那里,就人無端心。
我揚起一個笑:「哪里的話,樓上雅間還空著,公子可要上來坐坐?」
26
趙四死后的第三日,我掛起了花牌。
接的第一位恩客不是旁人,正是永平侯府的世子爺。
人人都說我涼薄。
趙四從前帶我千般好萬般好,而他死后,我竟連為他服喪七日都做不到。
玉娘也嚇了一大跳,將我扯到門外。
「你是瘋了不?這等大人也敢招惹?若是讓他曉得hellip;hellip;」
「曉得什麼?」我反問。
玉娘不答,只蹙眉看著我。
外頭風晴好,日后從琉璃瓦上進來,綽綽的照進屋子里。
我將手抬到面前,過半開的紫檀木門,三玉指虛虛擋住世子爺的半張臉。
看著那雙肖似故人的眉眼,喃喃道:「顧景肆,顧景肆hellip;hellip;」
「玉娘,你說巧不巧,他名字里,也有個四hellip;hellip;」
玉娘忙來捂我的:「快閉吧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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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深看了我一眼,嘆氣:「罷了,你要做什麼我管不著,但旁的不說,若是惹出禍事來hellip;hellip;」
我笑:「知道的媽媽,我自個兒擔著。」
玉娘這才轉走了。
我旋進了屋子,顧景肆喝了半壺梨花白,早已經半醉。
他頰上染著緋紅,卻仍舊殷勤地喚我:「含貞姑娘,這是我特意去寶芳齋買的糕餅,你快嘗嘗好不好吃。」
甜膩的香氣在鼻尖縈繞,卻始終不達心底。
我淡笑:「阿肆,我已經許久不吃甜了。」
顧景肆被我這聲阿肆攪昏了頭腦,好半晌才結結問道:「那你吃什麼,我喚人去買hellip;hellip;」
「糖葫蘆。」
「可糖葫蘆不也是甜的嗎?」
可盛京城里的糖葫蘆,是苦的。
詞句在嚨反復吞咽,我終究是沒說出這句心里話。
就好像,我從未把阿肆當作阿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