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我,與看一朵花、一棵樹、一塊石頭并無不同。
我無比沮喪,發誓再也不要喜歡他了。
但有時候,放棄一件事,總是比堅持一件事要困難得多,于是我很快又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。
我告誡自己不能太貪心,高嶺之花都是這樣的,世間萬在他眼中并無不同。
我編織了一場夢,在夢境中兀自歡喜。
直到崔宛音出現,讓我無法再自欺欺人。
謝鈺對崔宛音是截然不同的。
在面前,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,會笑,也會生氣。
我站在墻角默默打量著他們,一個皎皎如明月,一個璀璨似驕,看上去是那麼地般配。
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,我就快要失去謝鈺了。
我到前所未有地恐慌。
所以,當崔宛音求我允進門做妾時,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。
舉國聞名的人,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。
向我發誓,說會安分守己,只求能陪伴在謝鈺左右。
但我在皇宮里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的爭寵戲碼,安分守己這四個字在我看來不過就是一場笑話。
崔宛音被我揭穿后,面上有一瞬的尷尬。
但很快又笑了起來。
笑得那樣刺目:「強行把謝鈺困在你邊有什麼意思,所有人都知道,謝鈺他不喜歡公主您啊。」
謝鈺不喜歡我。
的話就像一把無形的尖刀,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臟。
但,饒是如此,我亦不肯退步。
我是盛國的公主,是與謝鈺拜過天地的妻子。只要我不點頭,就是把頭磕出個窟窿,也無濟于事。
崔宛音是瞞著家中長輩跑到京城來的,我將勾引當朝駙馬的事散播出去。崔家嫌丟臉,直接將送進了尼姑庵。
自從這件事之后,謝鈺待我愈發冷淡。
他不曾開口指責我一句,可他的言行舉止無一不在告訴我,他連看我一眼,都覺得厭惡至極。
崔宛音削發為尼的第四年,柳州發了洪水,工部侍郎張禹奉旨賑災。
張禹是謝鈺昔日的同窗,臨行前他曾上門向謝鈺商討治水的法子。這件事不知被誰捅到了父皇面前,父皇大發雷霆,罰了謝鈺半年俸祿,以示懲戒。
自此,謝鈺一病不起。
太醫過府為他診斷,說他憂傷疾,已是強弩之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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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是為了驗證醫的話,謝鈺咳得一日多過一日,眼眸也日漸渾濁,再不復當初的明亮澄澈。
他死的那日,院子里飛來了一只鳥。
我將他摟在懷里,指著窗外的春:「你要快些好起來,太池旁的柳樹芽了,我們一起去看看。」
他卻費勁地搖搖頭,拒絕了我。
「那,你想去哪兒?」
四目相對,他眼中無悲無喜,徒留一片荒涼。
「去沒有你的地方。
「殿下,要是你我不曾遇到就好了……」
我形一僵,心中痛如刀絞。
原來,謝鈺恨極了我。
他恨我斷他仕途,還恨我誤他良緣。
春風帶著涼意從四面八方涌來,帶著窗外的鳥一起飛出了牢籠。
謝鈺下葬后不久,崔宛音在尼姑庵中服毒自盡了,有好事者將與謝鈺的前塵舊事翻了出來。
眾人訝然,隨后唏噓,這才知道竟是為謝鈺殉。
傳言越傳越盛,后來人人都說,他們合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我聽得多了,竟也覺得他們說得在理。
我從未被人過,也不懂如何人。遇見一個喜歡的人,只知道要拼命抓住他,將自以為是的一腦地塞給他。
若是我和謝鈺不曾做夫妻,我們的人生就不會是這番模樣。
我醉生夢死,最終在下馬車時踩空,活生生摔死了。
再度睜眼,我回到了白云觀,手中正握著父皇賜婚的圣旨。
道觀里的弟子們聽聞我即將嫁給謝鈺,紛紛打趣我:「哎呀呀,那可是舉國聞名的好郎君呀,阿月真是好福氣。」
我笑笑,沒有說話。
我不會再將謝鈺捆在我邊了。
我不愿再他。
重來一世,我只愿我們都能活得自由自在。
10
謝鈺將自己關在院子里,稱病不肯見人。
小舅舅給我傳信,他說我外祖病重,他想讓我去靖州見他一面。
我帶著開春時釀造的桃花酒進宮求見父皇。
釀酒的配方是母親生前留下的,教給了忍冬姑姑,如今忍冬姑姑又教給了我。
從前我在白云觀的修行時,老觀主最和我們講年輕時的故事。
說人老了,最是念舊。
我坐在馬車上,祈禱希父皇也能像老觀主一樣,對舊人多幾分掛念。
萬幸,父皇喝了我帶來的桃花酒,面上浮現出了久違的、愉悅的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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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是一件很神奇的事,它會和時間一起,慢慢淡化生者對死者怨與恨,不斷化它曾給予我們的溫暖與好。
母親走了十二年了,父皇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需要妻族幫襯扶持的落魄皇子。
時隔多年再想起母親,他不會像年輕時那般抱怨,反倒多了幾分慨,甚至懷念曾經的陪伴。
因此,在我提出想到靖州探外祖時,父皇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,并未多加阻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