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大人見我可憐收留我,他說從此以后衛家就是我的家,他們就是我的爹娘。
年時我不懂事,也曾懵懂喚衛夫人為「阿娘」。
卻被厲聲喝止。
我想了想,終是回過,彎起眼睛,遙遙對著臺階上的衛夫人說:
「夫人,再見。」
這里沒有阿娘,沒有家。
更沒有小滿。
小滿要去喜歡別人了。
7
顧府和衛府隔得很遠。
馬車兜兜轉轉走了很久,那是城西到城東的距離,也是我這些年來出的第一次遠門。
從前我并不太有出門的機會,衛大人忙得不見人影,衛夫人覺得我麻煩,只有衛昭偶爾會愿意帶著我一起。
臨到顧府前時,我這才生出幾分不真切。
我張地垂下頭,皺了擺。
我后知后覺意識到,小滿答應和顧九卿走這件事,究竟是有多麼的草率。
或許顧家也會像衛家一樣嫌棄小滿麻煩。
顧家的丫鬟會拿雪球砸小滿嗎?顧夫人也會覺得小滿蠢笨惹人厭煩嗎?
我不知道。
再回神時我已經站在了顧府面前,我無措地站在一群丫鬟小廝中央,看著顧夫人眉開眼笑,拉著我的手要帶我火盆去晦氣。
我艱難回過頭,回眸去看顧九卿。
卻見顧九卿站在臺階下,頎長影被滿地落雪隔開。
距離隔得稍有些遠了,他眉眼彎彎,微微歪著頭,在日晨曦中偏頭看我。
像是看出了我的不知所措,他三兩下提步上前,來到了我的邊,替我擋開了小廝丫鬟。
聲音落下。
「好了,不要嚇到。」
那些小廝丫鬟聞言也看著我們笑了起來,只是這個笑和我曾經在衛府時遭到的并不相同,他們抿著笑離開,末了還地往我手心里塞糖。
手心里的糖也不是裝了泥拿來捉弄人的借口,他們不會故意拿雪球砸小滿,不會嫌棄小滿沒有家人,沒有嘲笑,沒有厭惡。
這里和衛府不一樣。
怔神之際,有人輕輕牽住了我的手。
我下意識蜷了蜷手心,抬起眼要去看他。抬眼間卻聽見了鈴鐺輕響,仿佛碎玉落地,衫上被人很妥帖地掛上了一只掛著鈴鐺的香囊。
顧九卿抬起頭,看著掛在我腰側的那枚香囊,滿意地點點頭。
他無聲張了張口,角微微上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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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在說:
「不許弄丟。」
8
我在顧府一連住了半個月。
這半個月約莫是我最自在的日子,顧夫人對我很好,給我裁了好多新,還說要教我剪窗花做燈籠。
后來我才知道,原來顧夫人出嫁前與我阿娘曾是手帕,那年我爹娘雙亡,落無人可的境地時,顧夫人曾經是來找過我的。
只是待匆匆趕回時,我已經跟著衛昭去了衛府,那時年紀尚小,噩夢纏,說什麼都不肯離開衛昭。
此后便再沒見過面。
顧夫人拿我當親生兒般疼,直到幾日后,顧家的茶莊賬簿出了問題,我給顧夫人送甜湯時,正為賬目而憂神。
著額角推開賬簿,滿臉頭疼的樣子,和邊的嬤嬤說:
「先收起來吧,我陪陪小滿。」
顧夫人是武將之,平日里直來直往慣了,很厭煩這些宅算賬之事。
我捧著甜湯,顧夫人著帕子給我角,我忽然鼓起勇氣對說:
「夫人,我想試試,可以嗎?」
一怔,卻忽然笑出聲,心很好的樣子。
了我的臉頰:
「小滿想做什麼就去做吧。」
9
日落將歇,我從滿桌賬簿中起,手腕有些痛。
賬目算了整整一日,我將賬目有異的地方一一羅列標注,落日余暉斜斜從竹門灌,我踩著亮,邁出門去。
只余下滿臉驚愕的賬房先生留在原地。
我聽見有人在夸小滿,說需數十人核算三日的賬目居然一日就算好了,有人拿了湯婆子要給小滿暖手,還有人好奇地問究竟是怎麼做到算得這樣快的。
我在門廊前,被人群團團圍住。
地上斑駁的影子隨著日落拉長,周遭人來人往,人影幀幀定格,卻又步步離去,唯余小滿的影子停留在原地。
我覺得有些迷茫。
片刻后,視線終于有了落點。
我鼓起勇氣,躊躇看向匆匆趕來的顧夫人。
「我可以換一次出府的機會嗎?」
從前在衛府時,我并不能自由地出門。日日待在府中無聊,衛昭不在的時候,我最經常去的便是家中的書閣。
后來有一次,我躲在書閣看書的事被府上的賬房先生發現了,他見我學得快,便讓我一同核算賬簿。
有時候能換一塊飴糖,有時候能換一包梅子,屢屢出錯的賬房先生不再挨罵了,對我也漸漸有了好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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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要見到衛昭也并不容易,我將那些糖和梅子都攢了起來,衛昭被衛夫人管得嚴,我想要留給他。
可惜后來放得太久因生霉,我小心翼翼捧著食袋去找衛昭時,被他隨手丟掉了。
顧夫人聞言一怔,神倏地復雜起來。
先是命人去替我備馬車,又讓人去拿了為我新裁的氅,嚴嚴實實地將我包裹住,末了又往我手心塞了一大袋銀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