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頭看樹上的花,問顧九卿:
「你找到顧侯了嗎?」
顧九卿站在我旁,其實我也有些時日沒有見到他了。
顧侯在多年前的那一戰中失去蹤跡,我到顧府的第五日,顧九卿便在徐州得到了顧侯的些許線索。
世人皆笑顧九卿乖張紈绔,放著大好仕途不選,偏要自輕自賤去做低賤的商賈。
但在我看來卻并不是這樣,若非行商,顧家的耳目或許就無法遍及天下,他所苦苦堅持的從來都不是榮華名利,不過團圓二字而已。
顧九卿回答我:
「找到了。」
顧九卿說,顧侯的尸首就葬在徐州的嶺山腳下,那時顧侯途中遇襲重傷,被山上的一戶獵戶所救。
但傷口太深、藥材短缺,最后還是沒能熬過去。
我和顧九卿一起坐在檐下,他輕聲地講,我就安靜地聽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安,我向來笨,難以討人歡心,即便是絞盡腦地想,最后也只能笨拙地把藏著飴糖的香囊塞進顧九卿手心。
怕分量不夠,我又拿出了那枚平安扣,急急開口:
「不要傷心。」
他的注意力果然被那枚平安扣所吸引,目從玉扣上移到我的眼睛,眼瞳漆黑,微微抿。
我解釋說:「可能不怎麼靈驗,本來是想明日一早去寺里祈完福再給你的……」
不靈驗也沒有關系,明日我可以重新去求一枚真正的平安扣。
顧九卿的目落在我眉眼,他忽然朝我傾下,帶著風雪的寒涼氣息將我淹沒。
距離太近了,近到我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跳,在我耳邊囂鼓噪,近到呼吸相聞,就連漸快的心跳都漸漸重合。
「你不問我這是什麼樹嗎?」
我忍不住蜷了蜷手心,順著他的話,干地問他:
「……這是什麼樹?」
「石榴樹。」
可現在并不是榴花綻放的季節。
沒等我再問,顧九卿復又開口:
「榴花開于小滿,許多年前,我在這里栽下這棵樹。」
「本來應該再等幾個月才能看見榴花盛開,但我不想等了。」
他彎了彎眼睛。
「我不想再錯過了。」
12
除夕那日,顧府聚在一起很熱鬧。
府上的丫鬟說附近酒樓今日拋繡球博彩頭,拉著我要去試試運氣,我搖搖頭說:
Advertisement
「不啦,我向來運氣不好。」
向來運氣不好的小滿卻在除夕夜一連吃到了三個帶著銅錢的餃子,顧夫人還給我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。
我開心地揣著銅錢,一會顧夫人替我裁的新,一會又忍不住去看顧九卿送我的燈籠。
說是燈籠也并不準確,其實是顧九卿費了好大力氣抓到的螢蟲。
直到夜深了,我依舊清醒得睡不著,看著罐中有些蔫的螢蟲,我想了想,在窗邊打開了蓋子。
螢蟲在寒冷的冬日里活不太久,但那些被放飛了的螢蟲依舊義無反顧選擇飛向落雪的竹林,哪怕只有短暫的自由。
我抱著空了的罐子,去找顧九卿。
屋里已經熄了燈,我學著那日顧九卿的模樣,去敲他的窗戶。
原本抱著無功而返的想法,沒想到窗戶一下子就開了,顧九卿拂去我肩頭沾染的一點雪,看見我手里空了的罐子,眼睫垂下來,忽而笑說:
「怎麼都放跑了?」
我抿抿,故作兇的模樣,不講道理地反問他:
「小滿不能放嗎?」
顧九卿又笑了。
13
那天晚上我是在顧九卿房中睡的。
因為睡不著,顧九卿給我講了很多故事,有從前顧府的舊事,也有行商時遇見的糗事。
迷迷糊糊睡下時,我堅信自己做的一定會是一個好夢。
直到被人大力從床榻上拽起來。
衛昭渾發抖,站在原地看我。
「是因為那個蠱蟲嗎?還是因為那日的生辰宴在故意和我鬧脾氣?」
「因為你第一眼看見的是他,所以你就去喜歡他了是不是?」
「你不是一直說要嫁進衛府嗎?」
「離那個廢遠點,我娶你。」
被稀里糊涂拽起來,我有些不解地抬頭,明明我已經和衛昭說得很清楚了,那天我說我要離開了,他也一副無所謂的模樣。
明明他很厭煩小滿,明明他說過要小滿離他遠一點。
可他現在這樣,又是想要做什麼呢?
我想了想,彎起眼睛,和他說:
「可是衛昭,我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衛昭猝然閉眼,再睜眼時目很冷,他看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頓糾正我:
「小滿,那不是喜歡。」
……不是喜歡?
那是什麼?
衛昭曾說小滿本不懂什麼是喜歡,他說喜歡一個人就是見他喜而喜,見他憂而憂。
Advertisement
我對顧九卿,是一見面就忍不住心生歡喜,是他從不小滿難過委屈。
是看見那夜他獨坐廊下難過,小滿也眼睛酸到想要流淚。
我期盼著和他的每一次見面,我希他平安順遂,希他開心歡喜。
如果這都不是喜歡,那麼喜歡究竟是什麼?
像是看懂了我目中的無聲反問,衛昭咬牙切齒,低聲說:
「我已經尋到大夫了。」
「解了蠱蟲,你便好了。」
他攥著我的手腕,力度大得像是要碎我的手骨,我有些疼,想要掙開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