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沒有鏡子,每次放牛路過河邊,總要對著水一照再照,越照越嘆氣。
「要是有玉容散就好了。」又開始幻想,「宮里的娘娘們都用那個,抹在臉上,臉就會又白又的,不像我現在,唉。」
長嘆了口氣,阿九剛來的時候還不是這樣。
雖然一臉爛瘡,但是其他地方還是纖細白,一副弱弱,風吹就倒的樣子。
病好了,我娘就堅持讓同我一同下地干活,喂豬喂,放牛放羊撿牛糞。
阿九不肯:「我的手這麼,這麼白,怎麼能干那種活呢?」
我娘不跟廢話,一頓掃帚嘎達下去,哭著老老實實地跟我去撿牛糞去了。
剛開始干活,走一步三,現在被我娘改造得也能面不改地背一筐牛糞回來,晚上再啃兩個窩窩頭倒頭就睡,呼嚕震天響。
我眼見著阿九的手從最初的白跟水蔥似的,慢慢勞作得紅腫糙皸裂,跟我的毫無二致。
我好心撿起地上新鮮的羊糞幫抹到手上,臉上。
阿九不想活了似的發出殺豬般的哀鳴。
不領,我就自己用:「羊糞能保護你的臉和手不長皴,等被風吹得裂口子流你就知道了。」
阿九齜牙咧地看我滿臉滿手涂滿了熱氣騰騰的羊糞,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當晚惡心得居然沒吃下飯。
可沒兩天,終于也領教了北風的厲害,臉上新傷舊傷,紅腫流,十手指也腫得跟胡蘿卜似的。
于是第二天,我倆頂著滿臉的羊糞出門了。
4
「阿九。」我一邊往筐里放牛糞,一邊苦口婆心地勸,「別費勁拾倒你那張臉了,丑有啥關系。」
反正我們村夸人,沒聽過誰說「老誰家的閨模樣真俊」,反而會比「家閨真能干,一個人能撿那麼多牛糞」。
在我們村,能干的人比好看的人重要多了。
可阿九不一樣,阿九悄悄跟我說還是要回家的,如果變這副樣子,家里人就認不出了。
「家?」我撓撓頭,我聽說姜國的皇室都被擄到北邊去了呀,阿九說自己也是這麼來的。
路上生了重病,臉都爛了,才被賣為奴。
阿九看四下無人,悄悄在我耳邊說:「我聽他們說我三哥去了南邊,建立了新的朝廷,我要去找他,等找到他,我又是公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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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哦。」我似懂非懂地點頭,什麼南邊北邊公主不公主的,那些都離我太遙遠了,還不如趁著太沒下山,多撿幾坨牛糞。
阿九不死心,聽人說村口有商販來了,了我娘的錢去買雪花膏。
人還沒走到村口,便被張嬸揪著耳朵提溜了回來。
張嬸喋喋不休地在我家講是如何火眼金睛地發現阿九神不對,又是如何在千鈞一發之間阻止了阿九把錢浪費在那沒用的地方。
說著說著就到了飯點,張嬸眼睛直往廚房。
吃了我家兩個大餅,滿足地喝了一碗羊湯后,才打著飽嗝離開,里還說著什麼鄰居間要互幫互助。
我娘氣壞了,把阿九關到了豬圈,兩天肚子以示懲罰。
我晚上趁我娘睡著,悄悄給阿九送了我吃了一半的大餅。
窩在豬圈的角落,一邊哭一邊吃得狼吞虎咽:「錢不對,可是我的臉得治好,不治好他們都認不出我了。」
哭得越來越兇,我又給遞了一塊餅子過去,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你是不是怕你的沈將軍嫌棄你?」
阿九「哇」的一聲,哭得要把房頂掀了,邊哭邊打嗝:「太,太太娘的丑了!」
以前不說臟話的,自從來了我們村,被我傳染得都開始說臟話了。
「噓!噓噓!」我慌忙上前去捂的,生怕這哭聲把我娘吵醒了。
誰知我娘早醒了,慢慢從影里走出來,擰眉罵道:「他要是因為你變丑就不要你了,這樣的人你還嫁他干嗎?」
阿九愣住了,仰頭呆呆地著我娘。
我娘冷哼一聲,又道:「世之中,能活下來都不容易了,你還關心臉蛋不,形瘦不瘦,討不討男人喜歡,真是吃飽了撐的!我問你,你手中的餅是你心上人給的?」
阿九搖頭。
我娘又問:「你上山放牛,撿牛糞,臉凍得生皴裂口子,他幫你什麼了?」
阿九支支吾吾答不上來,最后只能用特別堅毅的眼神看著我娘:「他不知道我這樣了,他要是知道一定會幫我的,他一定會救我的。」
我娘嗤笑一聲:「還做著靠男人的夢呢?」搖搖頭走了。
阿九狼吞虎咽地吃完我給的最后一塊餅,悄悄跟我說:「我得回去,我不能再待下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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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阿九囑咐我不要告訴任何人,一共跑了八次。
第一次力不支倒在了村口,被張嬸趕著驢車拉了回來。
第二次天還沒黑,又被同村的李嫂帶了回來:「不認路,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哈哈。」
第三次更好笑,直接被人牙子騙了,人家把帶到我們村一賣,眾人都哄堂大笑:「這不是阿九嗎?怎麼又回來了。」
林林總總,試了很多次,還是跑不掉,不有些傷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