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年歲到了,父親說,還是嫁人為重,科舉仕途hellip;hellip;到底不是人家該做的事兒。」
我這才注意到,院子里一片喜,桌上放著繡了一半的蓋頭。
原來要嫁人了。
賀夫子當年的話,遲了六年,終于是釘在了我心上。
我問:「那你可覺得有理?」
陸含貞沉默了一瞬,道:「道理自在人心,哪里又是我能辯駁的?我不恨旁的,只恨老天將我生作了一副兒,我滿腹詩書卻也只能做個提線木偶。」
我低下頭,只覺得那滿目的紅有些刺眼。
氣氛瞬間凝滯下來,陸含貞揚起一個勉強的笑。
「不過也好,便是能去科考,我也不一定能中,你且看那朝堂中只有寥寥數人,便該曉得子科舉之艱難,如今我安心待嫁,日后夫婦一心,家宅安寧,何嘗不是另一種圓滿?」
故作輕松的安自己,可我明白,這些詞句中飽含多不甘與心酸。
這世道,從來都是如此艱難。
我說不出一個不字。
只道:「別怪我直言,若是你出嫁之后,未來郎婿待你不好呢?生的孩子也仕途無呢?那時你是否會后悔如今未曾下場一搏?」
「有貞,科舉的確不是人生唯一要走的路,可婚嫁也不是,這兩條路,并不相悖,你若是想,大可以先科考一番,再來談論婚嫁之事。」
「屆時你若是能高中做,未來郎婿若是待你不好,你大可以直腰桿去教訓他一番,同樣是當朝為,誰又比誰矮上一截?」
我言辭激,目懇切,并非是慫恿,而是不甘。
同窗六載,有貞贈過我筆墨紙硯,也曾將府中的木匠差事包攬給我爹,好讓我得起束脩。
這樣和善聰慧的一個姑娘,實在是不該困在那仄宅院。
有貞抬起頭,頰邊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。
慘然一笑:「有貞hellip;hellip;有貞,我有時在想,為何父親要給我起這個名字,為何兩位兄長可以有睿,有明,為何落到子頭上的,就非得是一個「貞」字?」
「我朝子不可單獨立戶改籍,若是朝為,便可以。」
「香枝,我想明白了,便是為了這一樁小事,我也該去博一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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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哪里是一樁小事呢?
這分明是,日日夜夜,年年月月,將困在角落的巨石。
不過好在,已經尋到紓解之法了。
10
三日后,有貞說服了陸大人,我們一同啟程京科考。
同行的,還有孟尋。
以他的水平,便是考瞎了眼也中不了,可他還是觍著臉跟來了。
「就算中不了,也算是科考過一場,日后旁人若是罵我紈绔,也該考量考量,這買賣不虧!」
我與有貞無奈,只得帶著他。
誰知剛京沒幾日,在鋪子里買筆墨紙硯時,便迎頭撞上了一個人mdash;mdash;
陳清河。
三年過去,他早已沒了當時的清雋之姿,衫襤褸,破為落魄。
那掌柜的不住將他往外驅趕:「走走走!沒人要你的書畫,如今正要院試,別妨礙我做生意!」
陳清河面上掛不住,抱著書畫退了兩步,冷的目落到我們上。
他并未認出我,只啐了一口:「呸!幾個丫頭片子還想高中?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!」
孟尋是個惹事的主兒,擼起袖子便要上前,有貞將他攔住:「如今我們是來科考的,可不是玩耍的。」
孟尋這才退了回來。
等陳清河走出鋪子,我才小聲問那掌柜:「這是哪家的學子嗎?」
那掌柜的先是一笑,而后鄙夷道:「什麼學子?不過是西街一個潦倒秀才罷了,六年前僥幸攀上了尚書府家的小姐,以為能倒門富貴,卻不曉得那高門大戶哪里有那麼好攀?」
「然后呢?」
那掌柜笑了笑,不說話。
孟尋遞過去一塊銀子:「快說,賣關子!」
「那小姐雖是個糊涂的,但尚書大人混跡場,哪里會看不出他的心思,不過兩三個月,便將那小姐許了人家嫁了出去,而這秀才也被絕了仕途。」
「打發了他便是,為何要絕了仕途?」孟尋不解。
那掌柜神一笑,又小聲道:「當然是因為那秀才心思不純嘍!他不僅對那小姐甜言語,還妄圖生米煮飯,且還在外頭養了一房,這才惹惱了那尚書大人。」
我蹙眉:「養了一房?」
「是嘍,說來也怪,旁人養外室都養年輕的,偏生他養個半老徐娘,聽臨街賣胭脂的婆子說,那子竟然還生養過,嘖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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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他被絕了仕途,外室如何了?」我追問。
「一個無無聘的外室,自然是沒什麼出路的,每日里跟著他吃糠咽菜便也罷了。」
「對了,姑娘筆是要羊毫的還是狼毫的?」
有貞隨意選了兩只,我低下頭,久久回不過神來。
我沒想到李秀珠當初拋下一切跟著陳清河來京城,過的竟然是這種日子。
但人各有命,我只呆愣了一瞬,便低頭選起了筆。
11
院試的日子很快便到了。
我們三人備好了筆墨,預備試一試才學。
誰知剛走到貢院門口,便被攔住了去路。
「我這兒有帷帽,姑娘可要買一頂?」那婦人笑的問我。
我這才注意到,貢院外的姑娘們,大多蒙著面紗亦或是帷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