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臉龐,威嚴,凝肅。
我約猜出了他的份。
當朝丞相,姓裴。
可他也只是瞥了我一眼,便傾下馬。
「爹!今日退朝真早。」
一抹俏的影被人輕扶著走出相府大門。
瞧過去,是父二人和樂安寧之景。
我了回去。
可轉要走時,有人氣吁吁將我截住:「姑娘,可是來面見裴相裴大人的?」
我怔了怔,連忙掏出染了灰塵的拜帖。
剛拿出來又被推了回去:「這個就不必了,請姑娘隨我來。」
我跟著走了很遠。
從大道繞至小巷,轉了一道又一道,直至四下幽靜得聽不見一縷人聲。
3
裴相出現時,竟是直截了當地問我:「所以,上山找你了是不是」
?指的應是丞相夫人吧。
可這問得不清不楚的,又指意我答什麼呢。
我不搖頭也不點頭,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可從進來時起,緒一直都四平八穩的裴相忽然漲紅了臉,氣息短促道:「這些年,我和你阿娘每年都去看你,香油錢也年年往寺里供著,只是一直認不回你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」
我依舊緘默著。
「平安,你說話......你來這一趟,是不是你娘出什麼事了?」
「說話啊!」
他愈發著急。
再開口時聲音都是抖的:「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,可安遠侯曾豁救過你祖父命,無論如何,裴家都得保住他最后的脈。」
裴相頓了頓,似乎在說服我,也似乎在說給自己聽,「安遠侯......安遠侯曾經更是馳騁沙場的功臣,開疆拓土,若非遭了陷害,絕不該落到絕后的境地。」
「平安,平安......你先別走。」
見我要默不作聲地就要離開,裴相也了陣腳。
可我下山來,就是要問個來龍去脈。
現在都不用問,就已經都明白了。
也該上山了。
這趟回去,就不再是尼姑庵的客了。
我掏出剪子,當著裴相的面,咔嚓地剪掉長辮。
過裴相驚恐的瞳仁,我看見余下的發嘩啦地散在肩膀上,參差得像狗啃過似的。
「平安!」
「爹!」
兩道聲音同時迸出。
是剛才策馬跟在裴相后的年輕男子。
他看著撒落一地的頭發,目瞪口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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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張氏跟我說過,裴府有兩個孩子。
長子裴珩。
次裴淼。
就是剛剛那個穿子的姑娘。
與我同年同月生。
見裴珩來了,裴相迅速用袖子去眼邊潤。
可裴珩卻沒看他,只盯著我問:「你是什麼人?」
「寺里的姑子。」裴相趕在我前頭開口。
裴珩:「和阿娘的長得有些像......呢。」
他話說到一半,突然頓住。
清俊的面容似雪蒼白,一雙明眸忽然滲出。
雙翕幾回,最后聲說道:「不像,是我看錯了。」
是不應該長得像。
裴珩匆忙移開目,對裴相說:「爹,淼兒又不見了。」
裴相剛緩下來的氣息驟時又變得急促:「又去懷王那邊了是不是?我跟那丫頭說過多回了,不許靠近那邊的人......」
他的話語,很快就被我撇至后。
等我出了城門,裴珩縱馬追上來:「姑子留步。」
4
他以上奉的姿態,往我手上塞了一錠金子。
「我娘心神虛弱,如今又離家而去,不知所蹤,姑子能為供一盞祈福的佛燈。」
供燈為假。
援濟為真。
我本該昂著頭呵斥:我不要你們裴家人的施舍。
可我偏偏沒有。
這份施舍,足夠尼姑庵過上一個暖冬。
上山時,靜梧聽見靜,披雪出來接我。
「頭發這是怎麼了?」
我嗚咽了幾聲,可眼淚剛流出來又被寒汽迅速凝結在臉上,把我凍得齜牙。
滿面哀愁的靜梧,竟也不由得輕笑了一聲。
等我緩過神來,已經坐在燃著炭的屋子里。
而被剪得及肩的頭發,則在靜梧的巧手翻轉下,被分好幾簇,用紅的發繩仔細捆好。
就是常見的孩發型。
我時就是這樣扎的。
而紅繩也是靜梧向香客討的。
那時替香客抄經,被問及回報時,就只要了這小玩意。
快捆完時,靜梧在我耳邊說,自我下山之后,張氏又不太清醒了,總在說胡話。
可我一回來,就又安靜了,團在角落的榻上,一聲不吭的。
靜梧留了一簇頭發,讓過來捆。
于是連鞋子都顧不上穿,就下了榻。
等捆好了,我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說了句:「謝謝。」
「欸!」
許是我極開口的緣故,張氏聽見我的聲音,上竟有些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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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梧聞聲也看過來,微笑著說:「許久不見你說話了。」
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:「嗯,說話。」
張氏微微瞪大眼睛,有些懵怔地看著我。
靜梧朝解釋道,我說話晚,四五歲了都不會開口,大家都以為我是個啞,結果過了兩年,突然能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字,只是很不利索,所以不常說。
可在裴相面前,是真的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我看著張氏,仔細地說:「他們,在找,找你。」
聽了,有些出神,死寂的眼神突然蒙上一層復雜的緒,朝著我和靜梧弓了弓:
「我早年間撞了邪,日后就落下個胡言語的病,這幾日若說了什麼,還請二位師太多擔待,不要放到心里去。」
轉變得突然,讓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