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年頭能將自己養得這般白白胖胖,可見他那道觀的香火確實是極鼎盛的。
也對,人不能自救時,總盼著神佛護佑。
卻沒想過佛家說得最多的便是一切隨緣。
而道家講得最明白的是道法自然。
總之都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,無論好壞,你都要坦然接了便是。
季懷喝了一盞茶,吃了半碟點心,又同我講了半個時辰的道法。
我沒什麼悟,卻耐得住子。
「我觀娘子極有慧。」
他瞇眼一笑。
「我確實將死道友不死貧道悟得極徹。」
我笑答。
「此乃大智慧,唯有通之人方可參。」
他站起來,將袖子一揮,說要帶二百兩金走。
我打開了床頭的暗柜,將十個十兩的金塊并另外的五十兩金珠同金葉子裝到了匣子里,又給他打了個包裹。
他隨意一提,又將我給他包的點心提上,晃晃悠悠出了門。
這只是件小事,卻能看出他是有功夫在上的。
能自護便很好。
至要能護自己周全,不會給宋十八裹。
我嘆氣,為自己的自私和狹隘。
那樣聰明的人,怎會裹?
13
同年四月,郭興自封漢王。
月底寧威侯便殺了慶帝,自立為王,國號吳,年號建安。
宋十八一路招兵買馬,待到西蜀都城建寧時,麾下已有三萬余人,馬匹兩千。
我留在了昌州。
昌州便是宋十八的本,這是他的起始,亦是他的退路。
我守著昌州,便是守著他的退路。
閆萬三走時帶走了他的娘子孩兒,三娘嫁給了兄長手下的一個百夫長,新婚夫妻,不忍分離,三娘亦走了。
五娘卻不愿走,非要留在昌州。
脾氣倔,誰也拿無法,便只能將留下了。
便別別扭扭跟在我邊,學著讀書寫字,幫我照看喜娘。
我給起個名字,我沒取,是不知道該取什麼樣的名字才配得上。
兒的名字,本是父母的寄。
建寧距離昌州四百余里,送一封信極是不易。
許多事從建寧傳到昌州時便已過去半月了。
宋十八去了建寧一年,也只來過一封信。
信上歪歪扭扭只四個字,一看便是他親手寫的。
【見字如晤。】
寫了同沒寫有甚區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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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將那信在口,好似他就在眼前。
三年轉眼過去,喜姑已會背三字經了。
都說忙起來日子便過得分外快,我在昌州盤下了一家糧鋪,養了幾十個掌柜,借著宋十八的名頭,又從昌州一路將糧鋪開到了長安。
我做的生意,便是郭興的。
他軍中的糧草,皆出自我的鋪子。
我從郭興手中賺的銀錢,一部分上供給了他,剩下的,便是宋十八的支撐。
他要往前走,要籠絡人心,只有勇有謀,沒了錢財,也萬不能事的。
想給他銀錢的大有人在,可人家給他,總有所求,到時候便是挾制他的緣由了。
他不能因著任何緣由制于人。
郭興同王似約好了般,一個勁兒地往北去了,好似誰先到了長安,誰便能算作正統。
終是王不敵郭興,比郭興遲了一步。
吳王不敵郭興,棄城而逃,聽說逃亡的路上連孩兒都丟下了馬車。
不過他終是死在了自己的妻子手中。
一個為了逃命連自己的孩兒都不顧的人,死有余辜。
巧的是郭興還不曾進永安城,便死在了城門口。
傳聞是因為太過歡喜,猝死了。
「娘子,你說那郭興真是歡喜死的麼?」
五娘雙手拄著下,眉頭鎖。
「阿娘,是真的麼?」
喜姑亦學著五娘拄著下,努力地皺了眉頭。
我喜姑茸茸的發頂,生得像阿爹。
「你若是信,那便是真的。」
「若是不信呢?」
五娘又問。
「那便慢慢想,你不信總有緣由。」
我將手里的針線放下,往窗外看去。
風一吹,杏花便落了一層。
又是春日了。
也是去歲春日,郭興將自己的嫁給了宋十八,且親自給宋十八取了名與字。
名錚,字景和。
「娘子若是不說,我一輩子也想不明白。」
五娘嘆氣。
喜姑也學嘆氣。
我便學著喜姑的模樣,也嘆氣。
喜姑樂了,拍著手掌笑。
無憂無慮,無遮無攔。
多好。
「阿娘,我想吃碗餛飩,餡兒的。」
我咬咬,應下了。
「娘子同個錢串子般,日夜販糧,城里的人說起娘子,便說娘子幾年里將這天下的錢都給賺走了,怎的我們過得卻這般艱難?要吃頓都難?」
五娘歪著腦袋,比喜姑還不懂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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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笑。
為何啊?
我怕恰宋十八的就是那一文半錢,就因著了那一點點他就敗了,到那時后悔便來不及了。
五月,杏子還不曾,閆萬三帶著兩萬兵馬自西而至。
我隨著他一路往東而去。
待同宋十八相遇時,已又是兩年后的冬日。
這一路走得并不順利,閆萬三是要截斷王的后路,王手下也是強兵悍將,兩方對上,有時便是不死不休。
最終王腹背敵,自東洲的城墻一躍而下,自此世初終結。
彼時我站在城墻下,宋十八在城墻上。
大雪紛飛,他一白銀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