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第七日,阿娘的餡餅鋪在京城開張了。
餡餅十里飄香,食客吃過難忘。
「大娘,你娃呢」
阿娘不答,哼著家鄉小調:「中狀元著紅袍,帽宮花好呀...」
只有阿娘知道,披衫紅錦的狀元已經死了。
我的殘軀是一針一線親手起來的。
1
金吾衛浩浩殺進店時,阿娘正面無表地剁著臊子。
的餡向來做得極為講究。
七分紅,三分白,一分一毫都差不得。
再細細切做臊子,攪打上勁,其間要分九次加蔥姜鹽水,蓋住腥味。
只有這樣,方能餡餅香飄十里、吃過難忘。
聽見靜,我娘抬起頭來。
食客們早已慌張散了開去,留下空的碗碟、油膩膩的桌椅。
一屋子執刀披甲的金吾衛,正戒備而張地盯著阿娘。
只見不慌不忙地將手指間黏膩的沫在圍上揩去,彎腰賠笑,作局促:
「勞煩軍爺大駕,可是要嘗嘗民婦的餡餅?請各位先坐。」
金吾衛校尉凜然大喝道:
「楊貞!城南的養豬戶,是不是你殺的?
「太常寺博士、你兒楊善寶又在何?!」
聽到我的名字,阿娘輕輕歪頭,咧笑了。
凝滯繃的詭異氛圍中,神詭譎、嗓音輕飄,恍若自言自語:
「是啊,我家阿寶去哪了呢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屋外,突然由遠及近傳來幾道急促而慌忙地腳步聲,還有圍觀人群恐懼而嘩然的議論聲、嘔吐聲。
「校尉大人,找到楊博士的尸首了!」
眾人紛紛朝屋外去。
慘白冷的之下,躺著我冰凍的尸。
被人砍幾段、又以細線仔細合好。
恐怖駭人的,我的尸。
2
我是阿娘未婚先孕、獨自養大的孩子。
應當是恨我的。
恨我那花言巧語的生父,也恨我是個兒。
「天生的下賤胚子,能抵什麼用?」輕蔑地說,「你要是個男孩,我哪里還需要這麼辛苦?」
阿娘做夢都希,當初生下來的是個男孩。
這世道,只有男子才可建功立業、仕為。
不過,任誰都沒有想到。
我九歲時,圣母神皇太后登基。
了古往今來的第一個皇帝。
帝頒布法令,準許天下子同男子一樣,參與科舉、仕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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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之間,萬民嘩然。
我娘聽著旁人念那潔白宣紙上的新法令,聽得了迷、著了魔。
自那時起,節食日日勞累,只為能有束脩送我進書院,盼著我能像男子一樣中舉當、出人頭地。
「楊善寶。」
無數次拎著我滿是紅批痕的課業,手中荊條揮得呼呼作響,眼中淚水淌得歇斯底里。
「你要比任何人都用功,不然怎麼對得起我這麼辛苦為你謀劃?」
我只能邊哭邊咬牙學。
十年后,終于如阿娘所愿。
我為大魏朝第一個披襕衫紅錦、赴鹿鳴之宴的狀元。
第一個,在男人們引以為傲的學識經綸才能抱負上,明目張膽踩在他們頭頂、他們抬不起頭來的太常寺博士。
朝野震,天下皆驚。
想必在任何人看來,那時的我都將前途無量。
就連我自己,也沉迷在了太過于盛大的喜悅和振中。
直到,我就任后的第三個月。
3
那日,恰巧是阿娘抵達京城的日子。
我早早理完了太常寺的閑雜事務,去接。
我邁出朱雀門,走過明德街,路過太平坊。
冬日里,天黑得早。
我越走越急,仿佛馬上就能見到阿娘。
一群魁梧獷的男人突然從四周鬼魅的影中竄出來,圍住了我。
他們用布條悶住我的口鼻、勒我的嚨,將我拖到一旁的雜草里。
我拼了命地掙扎反抗,卻彈不了一點。
反被踩斷骨、連掄十幾個掌。
一開始,我聽見他們的辱罵。
再后來,我聽見呼嘯的風聲。
到最后,我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我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中,看著他們瘋狂地凌辱發泄,看著他們嫻地刀尸。
我的碎六塊,被扔進了路旁的水里。
我混混沌沌地飄著,還想著去接我阿娘。
阿娘快到京城了,阿娘快來見我了。
我找到阿娘了——
邁金門,走上春明街,路過群賢坊。
最終在西市的餛飩鋪旁停了下來。
脊背佝僂、滿面皺紋,抓著包袱坐在長凳上,神期待而喜悅。
里還哼著家鄉宜城的小調:
「中狀元著紅袍,帽宮花好呀,好新鮮哪,我也曾赴過瓊林宴,我也曾打馬街前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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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看上去,真高興啊。
可是,還不知道,我已經死了。
我依偎在阿娘旁,無聲哭泣。
阿娘,我疼啊——
阿娘——
4
阿娘最終還是找到我了。
深黑冷寂的夜里,只往水里瞥了一眼,便整個人凝住。
跪坐在水旁,了很久。
寒風吹過阿娘花白的鬢發、皸裂的皮,卻吹不起一多余的表。
俯翻找,將我的尸一塊又一塊揀出來摟在懷里,作緩慢到像是深陡然生出了厚重的銹。
阿娘將我帶回了租住的小屋。
在昏暗的火中,用針線將我破碎的一點點耐心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