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爾有破碎的塊掉出來,阿娘便不厭其煩地將其塞回去,又補上更細的針腳。
我的魂魄在一旁靜靜著。
就像小時候那樣,著阿娘在燈旁給我編草螞蚱、補舊裳。
那時,總會給我一個栗子,冷著臉斥我:
「看什麼看,還不抓去讀書?」
一夜之后,我的尸終于補好了。
熹微晨中,阿娘將我靠在榻上,絮絮叨叨說:
「你這孩子,從小就不顧惜自己的子。這兩日便在家好好休息、些心。阿娘出去找找店面,再看間院子,回來給你做餡餅吃。」
阿娘做的餡餅,在家鄉宜城小有名氣。
我們曾經說好,等到了京城,我當,賣餅,買一所種柿樹的院子,再養只小貍奴。
多好的期盼。
可是阿娘,我已經死了啊。
5
我死后第七日,阿娘的餡餅鋪開張了。
就在我被殺死的那條水附近。
隔壁是一家酒樓,生意興隆,日日都要做葷菜。
阿娘很快和酒樓的幫工廚娘熱絡起來。
向廚娘抱怨:
「我日日都得早個大起去集市上挑。」
廚娘笑著說:
「散戶采買是要麻煩些,酒樓里就不一樣了。有專門的養豬戶送豬來,當場殺。吃不完就放冰窖,水倒進后頭水,倒也方便。」
阿娘問:「多久送一次?不若也幫我留一扇豬。」
廚娘思索說:「這倒沒個定數。我記得上次送豬過來是十月廿一。到時候我幫你問問。」
十月廿一,那便是我死后第二日。
腥臭豬淌水,再蓋上殘羹冷炙,任誰都發現不了我的尸。
過幾日再由街道司統一運到城外。
意氣風發的狀元,就此人間蒸發。
多麼妙的布局。
多麼彩的謀。
「好。」阿娘說,「我一定過來,親眼瞧他們是如何殺的。」
次日,天微微亮。
幾個絡腮胡大漢拉著豬來。
他們架起木架,套上套桿,出攮刀。
手之所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
頭、肩、背、腹、、。
六個部位,整齊排列。
就如同,我被砍六段的尸。
阿娘平靜著,輕輕笑了。
6
阿娘今日打烊很早。
回到小屋,耐心地給我打扮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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抹上厚厚的珠,暈開薄薄的胭脂。
卻蓋不住我散發出腐爛氣味。
阿娘思索著:「過幾日,再給你買些香回來。」
為我整理好儀容,阿娘帶上利刃和藥,要出門去了。
我想攔住,卻只能看著穿過我明的魂魄。
阿娘輕手輕腳,沿著街邊的影,走得很快。
半個時辰后,找到了地方。
繞著養豬戶的院子走了一圈。
屋點著燈,六個男人坐在桌邊喝酒說話。
阿娘找來幾塊磚頭墊腳,佝僂著背翻進墻。
先是打開了院子后門,然后走到豬圈旁,無聲無息地點燃了火。
火焰很快席卷著飼草,點燃了豬圈。
幾十只豬在豬圈哼跑,找到了破口的柵欄,在混中逃了出去。
阿娘著嗓子在街對面大喊:
「誰家豬跑了!」
屋幾個人立即站了起來,沖出屋子。
只剩下為首的黑臉男人留在屋。
阿娘等了一會兒,然后帶著滿寒氣,扣響了養豬戶門上的面銜環。
門被一個黑臉大漢推開。
看見這張臉的一瞬間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日。
窒息而無助。
就是他,就是他們!
阿娘,快走,快離開這!
可是阿娘聽不見我的呼喊。
半個字都沒說,作極快地將手中的刀揚起、斬下!
7
大漢極快地偏過頭。
卻還是被阿娘砍中了肩膀,流如注。
他仔細端詳著我娘的面孔,然后猛然意識到了什麼,口而出道:
「你是楊善寶的娘?!」
阿娘咧說:
「啊,你果然認識我家阿寶。」
大漢閃避開阿娘的又一擊,抄起屋的花瓶朝阿娘砸過來。
瓷瓶在阿娘頭上砸出了,四分五裂碎開來。
腳步不穩,踉蹌著后退幾步。
大漢瞅準時機,又一拳朝阿娘砸來。
阿娘被撲倒在地。
臉泛青,握著刀的雙手被死死桎梏住。
眼中含恨,全發力狠狠咬上大漢傷口。
然后將大漢反在下。
碎瓷片扎他的脊背。
他吃痛泄力之際,阿娘的刀已近他的嚨。
「大姐。」他最后這樣懇求說,「別殺我,別殺我……我娘還等著我回去呢。」
阿娘陡然發了。
眼睛赤紅瞪圓,燃燒著地獄火焰般的憤怒瘋狂,嗓音尖銳猶如厲鬼哭嚎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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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呢?那我呢?!
「我也在等我兒!那天我在等來接我!
「你把我兒的命還回來!你去死,去死啊!!」
鮮噴涌而出。
阿娘怔怔停了下來。
的憤怒仿佛隨著大漢的死去陡然偃旗息鼓了。
慢慢過滿臉的,利落地將大漢的尸拖去了豬圈最深的飼草底下。
然后極快打掃好了屋的大灘痕和瓷片。
最后將藥倒取暖的火爐之中。
半個時辰后,外出的另外幾人趕著豬回來了。
他們踏屋子坐了沒多久,便倒頭昏睡過去。
阿娘靜靜著,拎刀走屋中。
他們再也沒法醒來了。
8
城南養豬戶和他的五個伙計,一夜之間全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