軀被扔進豬槽，由豬囫圇啃食。
頭顱放置在街口，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來吃餡餅的食客們議論紛紛。
阿娘平靜地聽著店的眾說紛紜，一言未發。
只在人們說起隔壁酒樓因此事影響即將倒閉時，微微抬起了頭。
當天晚上，阿娘找到了酒樓老板。
以全部家買下了酒樓和地下冰窖。
夜深人靜，風雨如晦。
阿娘用毯子將我仔細裹好，背進冰窖。
靜靜靠坐在我旁，從懷中出一疊紙。
那是在養豬戶屋找到的。
我湊過去，只見紙張最上首寫著三個大字：
「釋罪書」。
那六個養豬戶，是山間匪賊，本應該頭之刑。
有權貴保下了他們，驅使他們為自己所用。
阿娘過左下角落款的朱紅印文，口中喃喃道：
「阿寶，你等我，我一定、一定……」
可阿娘看不懂印文上的篆字。
第二日，拿出筷子，沾上灶灰。
一筆一畫、認認真真地將那四個字分別描摹了下來。
又找了四個不同的書生詢問。
最終得到了答案：
長、信、王、印。
長信王蕭瑞。
他乃是先帝親弟、當今帝的小叔子。
那是真正的天潢貴胄，是大魏朝難以撼的顯赫權勢。
也是……殺死我的幕后真兇。
我心中一片恐慌冰涼。
阿娘，我求您，莫再、莫再……
9
沒幾日后，金吾衛圍住了阿娘的店鋪。
他們找到了我的尸，也找到了六份釋罪書。
「押走！」
金吾衛校尉喝道。
阿娘被帶上馬車，關了金吾衛大牢。
「楊貞！」昏暗的審訊室中，有人厲聲發問。
「你是如何殺了城南養豬戶的，還不速速招來？」
阿娘輕聲慢語，細細道來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：
「那天晚上，我先是縱火放跑了他們的豬，然后在屋里燒了迷香……」
審訊者們面面相覷，面驚惶。
「那你兒是怎麼死的？」又有人道。
阿娘目空，反問他們：
「是啊，我家阿寶是怎麼死的，為什麼沒有人來告訴我？」
「放肆！」驚堂木重重拍下。
「你剛來京城，就殺了你兒，尸就被你藏匿在冰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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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證據確鑿、鐵案如山，你還不伏法？！」
阿娘怔然向前方。
昏暗的燈從審訊者們后照過來，以至于看不清他們逆著的面孔。
真相是如此的昭然若揭，可他們視若無睹、不敢深究。
阿娘自此沉默了。
被扔在冰冷發霉的草堆里，被喂著吃下腐臭無比的泔水，卻始終沉默。
審訊者們失去了耐心。
他們偽造了一份供詞，又抓著阿娘的手在「認罪書」上按下的指印。
他們最終判定了阿娘的死刑。
行刑前一晚，終于有人來見阿娘。
來人是一位無外飾、頭戴幞頭的青。
路亭，是太舍人。職不高，卻很得皇太信任。
路亭「撲通」一聲朝阿娘跪下：
「楊博士有恩于我族妹，卻因此遭無妄之災，我百世也難償還！」
10
阿娘怔然向牢房小小的窗子。
窗外是墨玉般冰冷的夜空和塵埃般細小的星星。
阿娘喃喃問：
「所以，我家阿寶，究竟為什麼會死呢？」
我輕輕閉上了眼。
我已經沒有眼淚，沒有心。
卻在此刻，到從靈魂深升起的無盡的痛意。
那時，我剛考中狀元。
國子監司業請我去授課。
學生中，有一個路襄的小姑娘。
很崇拜我，總是跟在我后問東問西，靦腆而小聲地喊我「夫子」。
有一日，路襄問我：
「夫子，若是不能繼續留在國子監上課，我該怎麼辦？」
那時，我只以為心不堅。
所以我嚴厲斥責：
「這世道留給子的選擇本就不多，你能有機會讀書科舉，便更該勉力進取，怎麼能有退懶惰之心？！」
那時，路襄是怎麼回應的呢？
哦，我想起來了。
小姑娘哭紅了眼，拉著我的袖子說：
「夫子，阿襄錯了。阿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，夫子不要生我的氣……」
這之后沒過多久，便傳來了路襄懸梁自盡的消息。
后來我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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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子監流言四起，卻都是指責如何放浪形骸、不知恥。
清楚，國子監容不下自己。
就算回到家中，也逃不過世俗禮教的審判。
本來也許可以為，為夫子，為名滿天下的大詩人。
可是這之后，最好的選擇，是為長信王不為人知、籍籍無名的臠妾室。
實際上，已經本沒有選擇。
所以那時問我，該怎麼辦呢？
才十四歲的小姑娘，那樣乖巧聰敏的孩子……
如同快要溺水的人拉住了最后一稻草——
夫子，我該怎麼辦？
可是我都說了些什麼啊……
那日，我怎麼就沒多問一句呢？
怎麼就，不肯多問一句呢？
11
阿娘靜靜聽完陸亭的敘述，仍舊沒有說話。
可的軀止不住輕。
「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。」
阿娘似乎疲倦極了，嗓音輕飄而無力。
「我兒從小藏東西就沒有瞞過我的時候。就往枕頭里藏草螞蚱、往柴房里藏風箏……
「死后，我去過一次在京城的住，在磚里找到了一本賬本。